2013年9月29日 星期日

雜草叢中的韭菜


父親剛走的時候,這一畦的韭菜雖然稀疏,但卻是整整齊齊的排列站立著。那時初春的三月,天氣雖然談不上寒冷,但早晚還是涼意甚重,縱然有些雜草,但剛冒出頭個兒並不大,大致來說,菜圃還是菜圃的樣子。
當太陽越來越接近北回歸線,溫度表水銀柱的高度也日漸昇高,草兒似乎更能感受這春雨滋潤的好處,「一眠大一寸」似乎也無法形容這雜草氾濫的速度。這草大部份是大花咸豐草,以及禾本科針狀葉的牛筋草。當初父親種植韭菜的時候,並未覆蓋防草的資材。起初拔了幾回,實在是費工,後來時間吃緊便不得放棄了,任由那些韭菜滅頂於雜草綠波中。
  過了仲暑溽夏,咸豐草長得約莫小孩個子高,一朵朵白中帶黃的小花開始在綠葉叢中綻放開來,看來非得及時處置不行了,否則若待它結了鬼針種子,以後衍生開來,恐怕會一發不可收拾。於是背了割草機,馬力全開,如快刀斬亂麻般向菜圃方位砍去,割草繩迴旋半徑內頓時「風行草偃」,也有陣陣的韭菜辛味出現,原來在這雜草叢裡頭,它們似乎還健在的生存著,但到底是沒法子收割了,便全數鏟平,連同雜草做綠肥,等入秋之後,再來重新播種。
  這菜園其他角落的蔬菜也有得忙的,收成採摘,清除雜草,做堆肥、施肥,以每天兼職一兩個鐘頭的時間而言,工作永遠趕不上理想中的進度。前些日子,因為整理其他新種咖啡樹苗的園區,不經意走過原來栽種韭菜的那畦菜圃,意外看到被連同雜草一起砍平的韭菜,卻又一排排一列列整齊的站立在新冒出土面的雜草幼苗之上,而且比起雜草來,生長的速度還算是有些差距。見到如此光景,也不忍心就此放任不管,於是便粗略的拔了較大的雜草,並用掉落的檳榔葉覆蓋於韭菜行列之間。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我突然想起楊逵的小說「春風關不住」中那一株壓不扁的玫瑰,國中時老師說這是篇「抗日文學」,後來我跟據楊逵的創作年表得知,這篇是創作於一九五七年,作者尚在綠島坐國民黨的思想黑牢,因此與其說是「抗日文學」 ,倒不如稱它是「抗壓迫文學」來得貼切。總之,這韭菜也能堅持到底,盼得雲開見日,台灣人或許也有這麼一天吧!
如此約莫過了一週,開始有可以採收的韭菜了。有了收成,對於耕作的事便更加起勁. 。之前聽過,說是泡過的茶葉渣可用來栽培韭菜,於是便開始收集店裡的茶葉渣,將其平鋪在韭菜旁,效果如何,雖然未知,但可肯定的是如此一來,冒出來的雜草勢必會少了許多。此後也施了一些有機肥,或許是方法對了,新長出的韭菜葉片,比以往的來得寬大厚實,而且二天便有得採收,這韭菜雖然不比市場上販賣的那麼大株,但香氣濃郁,彷彿那深藏在泥土中多年的芬芳都被吸收在這一棵棵的韭菜當中。

  在學校的學習上,我們總會去強調孩童的學習成就感,那麼在農務上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汗水涔涔落下所沃灌的,無非就是要等到開花結果的日子。歡呼收割的時刻,內心的喜悅將化成再次耕作的動力!

2013年9月16日 星期一

關於蕃薯葉的聯想


近來接連的颱風及豪雨造成菜價飛漲,市場上貨色漂亮的葉菜類更是奇貨可居,因此這陣子每到菜園看到那一畦綠油油的蕃薯葉,心情不免雀躍。
  父親離開時,這些蕃薯葉還只是稀稀疏疏,看似半枯的藤蔓,襯著幾朵泛黃的細葉,我還真不敢想像會有綠葉茂密的一天。在等待蕃薯籐長大的日子裡,已經稀疏可憐的葉子,也曾被草食性的昆蟲啃噬的不成葉形,有段時間真叫人有些灰心喪志,以為無法盼到採摘食用的一天。噴灑了幾次苦楝油,起初並無明顯的效果,後來總算有幾枝藤蔓長了像樣的葉子出來,漸漸的數量足夠供應昆蟲的食量後,便有更多的綠葉可以長成,約莫半個月,整畦的蕃薯葉便茂密起來了。仲夏後草蜢活動的季節,殘缺不全的葉面又增多了不少。因為早已是藤蔓綠葉茂密,因此也就不將草蜢的危害放在心上,還好一如預期,入秋之後,早晚氣溫涼了下來,便不大見到草蜢的蹤影。如今這些地瓜葉,天天有得收成割取。

  關於農作,要有耐心去等待,有時我們看似不好的事,卻是對植栽的一種歷練,過度的干預反而讓農作喪失自然成長的機會。就此再回頭看待對於孩子的教養,我們無須也不能過於急躁,有時孩子遇到困難,做父母的只要陪著他,看著他如何用自己的智慧及能量來度過困境。孩子不一定能夠解決所有的問題,但時間終究會擺平一切,就如同遭遇過蟲噬的蕃薯葉一般,那缺口狀的啃痕,不也是一種成長的印記嗎?

2013年9月8日 星期日

關於名字的一些聯想-記紀念書院的緣由

關於名字的一些聯想紀念書院的緣由
人與人之間關於名字的事,對於一般的人而言只是個稱呼,甚至是個符號。
但對於至親者的名字,它卻藏有著無數的感情與記憶。
二樓以祖父、父親之名而設的紀念書院,硬體設施大抵完成,當入口大門上方掛上租父、父親的名字後,每天我總會仰望看個幾回,每當看見那幾個字,腦海中總會一次又一次的浮現祖父和父親生前的種種情景。
祖父並未受過正式的教育,終其一生當時戶籍上的學歷註記僅是「識字」。不過以祖父的為人,當時在鄰里之間的評價稱得上是「德高望眾」。祖父一生十分敬重讀書人,在山上遇到社區小學的老師,即使年紀小上一輩,祖父必也鞠躬行禮。
其實祖父他熱切的希望後代子孫中,能夠有人可以成為「讀書人」,成就一些功名,這個願望在父親那一代的身上是落空了。不過對於那年代鄉里間窮苦人家會念書,又肯上進的孩子,祖父總不吝於資助。這些事我是從長輩們的口中聽來的,祖父未曾和我們提起過。倒是祖父會告訴我:某某人當初家裡是如何貧困,而他又是如何認真苦讀,如何奮發向上,希望我能以他們做為標杆。儘管祖父將他畢生最大的期望轉移到他的孫子晚輩身上,但祖父的期待依然是落空了,我們終究沒能成為祖父心目中的「讀冊人」,更遑論是一丁點的功成名就。
近四十年過去了,我還清楚的記得有一天下午,祖父手裡把拿著他新做好的扁擔問我:給你這支扁擔或者一支筆,你要那一項?我不假思索的回答:我要筆!祖父看似神情愉悅的告訴我,同樣的問題他早上問過小我一歲的堂弟,堂弟直嚷著他要扁擔。的確,以小孩的眼光看來,一支細小的鉛筆的價值怎能與粗大的扁擔相提並論。其實當時我已經知道祖父看重的並非是物品的現實價值,而是它所代表的醞義。我還記得祖父和我說過一句話:「筆若欲夯會好,是愛專門啊下功夫」我不知道祖父指的是求取功名這件事,或者如太史公春秋之筆的千秋志業,
總之在這兩件事情上我終究未曾達到祖父的願望.。而在祖父人生的最後一個夏天,我以一個高職夜補校結業生的身份考上二年制工專,卻是祖父在病床上唯一感到慰藉的事情,但我也知道自己這一輩子,永遠無法走到祖父期盼中的「讀冊人」那步田地了!
  關於祖父  榮輝公一生中的善行義舉,我聽到的比實際看過記得的多,但就他隻身策畫,張羅募款鋪設頂科角通往華山國小的石階步道這件事,我不僅親眼目睹工程的進行,也有過幾次同祖父四處拜訪尋求贊助的經驗,這份記憶似乎也成為我看待生命意義的一個重要因素。如果說,我這一生中的所做所為,曾經得到過鄉里人一絲絲的認同,那也當感謝祖父的一言一行,在我童年時立下的影響。
  早期故居聚落頂科角,通往華山大湖底的交通孔道只有一條穿越竹林陡峭的坡道,每天學童到山下上學,有幾段陡坡學童們總得攀著路旁的桂竹,腳尖頂著腳下的碎石坡,以免下滑的速度過快而失控跌倒。大一點的孩子有經驗,剛入學的孩子,每每總會失去平衡跌坐在碎石坡道上,順勢往下滑行。學生褲屁股上兩個超大的補丁是每個男孩子共同的記憶。為此祖父發願要讓山上的孩子有一條平安易行的上學路,在1972年他開始策劃鋪設石板階梯步道。當時以一階二十三元的價格委託村子裡的匠師現場取材打石鋪設,總共鋪設約五百三十階,工程花費近一萬三千元那時候一名工廠女工月薪大約五、六百元,這樣的工程完全沒有公家一絲一毫的補助,剛開始祖父和鄰里宗族提出這個構想時,完全得不到認同,因為沒有人相信籌得到如此經費來完成這件事情。儘管如此,祖父從未氣餒過,他先捐了一千五百元當工程開辦費,以顯示他的決心。此後開始到平地市街逐一拜訪,當年由山上故里遷居平地經商有成的宗族親戚,從數百元,到最多三千元的捐款,使得這工程可以順利開工進行。在步道鋪設進行時,庄內的居民在生活拮据當中,還是盡其所能,小額捐款,並於農忙中輪流抽空義務幫忙工事,祖父更是身體力行,每天上工,從早到晚,無一缺席。步道一步步的往山下推進,祖父看著學童們平穩踩踏在石板道上的路程日漸加長,臉上不時浮現欣慰高興的笑容。步道全程完工了,沒有任何的慶祝儀式,沒有任何掌聲,但學童上下學的腳程加快了,笑朗的嘻戲聲比往日更加多見了。一級一級的石階成為學童數學的練工坊,舉凡學校所學的加減乘除,甚或是目測估算,他們都可以在這石階上做實務的演算操練。
在步道完工好些個日子後,村子裡有人以一種令童年的我感覺不友善的態度來找祖父,他是希望能夠立一塊類似碑文的東西,來書寫記錄他為步道所做的的貢獻。
其實在籌劃興建步道的過程中,祖父未曾想到這個層面,他聽了村民有如此的想法之後,便到梅山拜託做傢俱的堂伯公裁了塊薄木板,找人用毛筆將步道工程的樂捐名單金額,以及出工幫忙的工時,一五一十詳細的記上。之後祖父要我幫忙他將那塊公佈板立在庄頭往步道的入口,我問祖父,這木板會腐朽,為何不像梅山建大廟一樣用大理石來刻?祖父邊打入木板的腳柱邊回答我,他說了一些話,我所記得的意思大略是如此:人生當中該做些對大眾有益處的事,鋪橋造路是第一乘善事,重要的是我們自己做了,而不是別人知道我們做過了!的確,多年之後,祖父已不在這個世間,這條石板步道成為華山地區第一條公部門對外宣傳的登山步道。之後因應越來越多的登山運動者,公部門將步道拓寬,原有的石階二階併成一階,空出來的那一階再用水泥空心磚替代。不過空心磚構成的石階走起來並不平穩,過了幾年之後,縣府花了大筆經費再將步道整修過,原有的石階及空心磚全部拆掉,全程用水泥重做了階梯。看見祖父當年辛苦鋪設的石階一塊塊的被拆解移除,心中真是難過,後來與工程包商洽談下,用一塊四十五元的價格向他買回二百塊石階鋪設在「微風山林」園區。祖父一生做過的善事,在他去世多年之後,漸漸的被遺忘了。其實祖父一輩子行善,也未曾想要世人記得些什麼,而這些事對我而言也只是一份記憶罷了,就如同所有人對於他至親的的人離開後深藏心裡的思念一般。然而祖父一生中所做過的善行義舉,的確是為我型塑了一個典範,對人生的價值有不同的體認,因為在祖父那一輩堂兄弟十四人當中,在財富方面,其實祖父稱不上富有,以當時的生活水準而言,只談得上小康,而且祖父一生十分節儉,捨不得吃好穿好,但對於窮苦人家,或急難救助,他總是義不容辭,慷慨而行。若有人向祖父開口借錢週轉,印象中還不曾有被拒絕的,而且也從未見過祖父向人追討過所借出的錢,有時年關近了,祖母會提醒他還有誰的欠款未還,祖父總是很為難的說:應該是真的手頭緊,況且過年到了,也該打點年節所需。
  再來談談我的先父永祥公,認識他的人都會說他是個好人,但若與他有比較頻繁接觸的人對他的評價除了是個好人之外總會再加上一句:可惜脾氣太暴躁了。
的確,父親是屬於那種有特殊性格特質的人,他的想法與做為旁人無法理解,他也看不慣別人與他有不同意見與做法,因此父親和越親近的人越是容易起衝突。在他人生最後階段的這十年,我搬回故里居住,總得週旋於他與親族叔伯的衝突之間。大家總以為我開始撐起這個家庭的經濟,便可以有足夠的份量與能力,改變父親的種種令他們不悅的做為。其實這事並不簡單,我嘗試過了,除了加深我們父子之間溝通的鴻溝之外,一點助益都沒有,因此對於族人與父親之間的互相投訴,我也只能雙方虛應安撫。
  父親的特殊人格,造成了一段僅僅維持十年的離異婚姻,以及數次傷痕纍纍的感情生活。儘管如此,他對於孩子的疼愛是超乎一般父親的,他也曾經寄望孩子們能夠在課業上能夠有所成就。坦白說,父親從小學到高農畢業,課業成績也未曾亮麗過,或許他是把自己曾經有過的失落感,想在孩子身上獲得一些補償。若是這樣顯然的在我私立初中畢業之後,僅能找一所私立的夜補校來混個高職同等學力的文憑時,父親是對我徹底的失望了。還好在這方面我的兩位姊姊是爭氣多了,分別讀到大學及研究所畢業。就那過年代而言,在男女平等的受教權的認知實踐上,父親是優於同輩的宗族的。印象中為了供應那昂貴的私校學費,有幾次父親得背著祖父向親戚借款週轉。父親是毫無理財觀念的,他一生中難得有所積蓄,但對於孩子們的物質需求他總是盡可能的滿足我們。有些人會誇我對於孩子的關照及耐心,果真如此也當歸功於父親當年為我們所做的。
父親生命中的最後十年,是他一生中與我相處最久的時光,但因其偏執的個性,我們也談不上多少話。只是我也常以父親的角度來看待我們之間的關係,或許當父親回想起: 那段為我們無怨的付出,拉拔我們長大的日子,他心中也有無限的悵然吧!因此晚近這幾年,除了日常固定奉給父親的生活費外,若父親開口所需,雖知這錢鮮少是父親親自要用的,但為顧其顏面,我也不曾追問。總之,若損失了這些錢,能夠換得父親心情的平順,也不盡算是枉費。

  前些時候,母親回來山上,我陪她信步走上二樓,母親看到入口上方「榮輝永祥紀念書院」刻字,她問我:「怎會想到用這組名字來命名?」這一問我倒語塞了,後來我想:待我離開這世間時,自己又能留下些什麼給後代?或許我該留下一些先人的故事給他們吧!終究曾經向祖父表明所要的那枝筆,也該記下一點東西吧!

2013年5月30日 星期四

2013’5’10巡水日記

這一兩天水塔進水量小的可憐,依這些日子幾乎天天降雨的情形看來,勢必又是水源地的管路出了問題。早上見天色還不錯,加上即將到來的母親節假期,非得上山一趟不可。因著店裡許多待處理的事情耽擱了一些時間,遲至九點四十才出門。因為機車故障了,只得開豐田Altis的轎車上山,雖然沿路宛延陡峭,不過並不會濕滑,因此還算輕鬆的便開到了二尖山的登山口,然後下到樟湖溪的溪床,車子就到這個地方,接下來全得靠四肢並用爬到水源頭。
距離前次上來整理水源,差不多有一個月了,溪水源頭的水量有明顯的增加,遠處源頭的瀑布已經成型,腳下的溪床也是水聲潺潺,水窪遍佈,增加了不少上溯的難度。離開了溪床,從峭壁中的一處缺口上爬進入了孟宗竹林,大部分新長的筍子已成高聳的新竹,竹林下秋海棠依然盛開著,印象中到夏天這兒還處處可見花朵的芳蹤。橫越上爬一段路程之後,我左轉沿著陵線往上,打算先到祖父當年浸泡竹子的水源看看。上方的竹林這些年都沒人在收成了,因此越往上,路途越難走,七、八年前和父親及新北伯來這做引水工程時,竹林還有人整理,那時還可以看到祖父當年用石板砌成的礐仔。其實這次上來我也很想要找那礐仔的遺址,不過看來是有很大的難度!或許該等冬季時,花點時間整理砍除雜草,灌木,便可找到。過往的親人,幾十年前工作過的地方,對後代子孫而言,該會有某種心靈上的連繫,我想起台灣原民的祖靈信仰,果若如此,祖靈該也會在這裡守望著那些上山工作的後代。我又想起「平行時空」的論點,會不會我在這兒穿越時空遇見多年多年前的祖父,他應當像我這般的年紀,或許比我更年輕的歲數,但祖父已掌管好大一片的山林產業。想著,想著,在雜亂橫陳的枯竹中,看到石頭上父親生前用噴漆留下的箭頭記號,他應該是怕失去了準頭,找不到往水源的路。我跨越箭頭前進,突然間又想起往昔和父親一同上來巡水的情景,其實我和晚年的父親話不多,沿路總是他說的多,我就只是聽,有很多事情他老是提了又提,也總愛批評家族或者村子裡的人,不過我總還可以從他的談話中了解了一些古時候的事情。想著想著,緩慢的步伐,又往上移了些路程,聽到潺潺水聲了,看來源頭的水量應該不小,有可能是水管鬆脫了。又越過了片雜草,看到水源頭,水管被新長高的筍子給頂開了,往又邊望去,有更多的水往下流到山溝裡去了,入水口也給堵塞了。這整個水源頭便是一片巨大的岩壁,由最底部上看,約莫有三、四層樓的高度,感覺上就是由天上來的水,有著不可思議的奇妙。清理了入水口,順便將水管重新接妥固定,水量好大,光這一處的水量,便夠店裡使用了!
聽父親說過,這片竹林是林舜欉老師的,現在除了我上來修理水源之外,應該沒有人會到這兒。關於「傳承」這件事,現代人說的多但做的少,以前的人便單純多了,許多產業及職業,就一代傳過一代,父親走過的路,孩子必當繼續接棒走下去。我們這一代和父、祖那一代,甚至是更久遠以前的先人,在生活的記憶上是有所連結的。今天我獨自走在先人走過的路上,進入先人曾經工作過的場域,我也思考著關於「祖靈」或者是「魂魄」這類的信仰議題。果真如此,家族的先人,看到我來此認真的工作著,祂們應當十分的歡喜,或者說欣慰著有後代子孫踏察著許久許久以前祂們走過的路。然而我也不知道,在我之後家族中是否還有人會再次的踏上這條路。
  走了段回程路段之後,往左側的竹林下行,下溪谷的竹林坡度甚陡,我必須採之字型迂迴前進,拼命用腳掌側邊抵抗過大的向下重力,以免滑倒。水聲轟隆,不過進到出水水槽的水量並不大,況且出水口的水管也鬆脫了,水源完全沒有下送,看來得費一些時間在這兒,還好帶了飯團上山,填飽肚子,補充體力之後,先鋸了段水管將出水口給接好。連連降雨好些日子,溪床滑濘不堪,小心翼翼的往上方溪流源頭攀爬,卻在攀上第一塊大石上方時,踩滑了腳步,失去中心滑倒了,身體往下掉了些距離,本能地雙手攀住在岩石突出的小點上,但兩腳卻是懸空的,雖然無法往下看,但我知道這顆突出的石頭,距離下方小水潭約莫有三米高,而且下方的水很淺,如果放手下去,極有可能會撞倒突出的尖石。我喊了聲「主耶穌!救我!」,穩住了身體,因為岩面太滑了,想要用雙手的力量將身體撐上去實在不可能辦到,還好右側有一塊小平台,我慢慢的用雙手的力量將身體往平台靠,當懸空的右腳踏實的踩到平台時,我鬆了口氣,總算平安了。連聲感謝主耶穌之後,才再次開始修復的工作,水管因雨勢過大,導致塞住了一二段地方。可以拆的便拆,不能拆的便鋸開,疏通了之後再接回去。水好大,不過似乎管內有氣壓塞住了,這是俗話說的「禁風」,將出水口管頭稍為扳開一條小細縫,聽到susu叫的聲音,感覺上水是通了,用手掌貼在水槽內的出水口,水流強力的吸住手掌,那感覺真是棒極了!做了最後的整理檢查之後,看了下手機的時間也下午一點多了。回程離開溪谷,雖然馬上要爬上一段陡坡,但步伐卻是輕盈的。

  穿過上坡的竹林,便是一路下行,前進的速度明顯加快,沿途最吸引目光的還是秋海棠,嫣紅的的花朵群簇開放,在一片雜草叢中,自有一份脫俗的幽雅。這些年上山的人越來越少了,山區自來水開通之後,上山修復水源似乎也沒什急迫性,況且老一輩的,走的走,病的病,或許再過段時日,也找不到人可以上山「巡水」。以前曾經和龜仔頭「北伯」上來一起巡水幾次,他會和我說些引水的基本常識,只可惜他也無法較有系統性的談,後來幾年,他罹患食道癌,再就無法陪我上山,半年前他過世了。父親生前和「北伯」是酒伴,談得來,現在或許在另一個國度他們又在一塊了。先人因應環境而生成及累積的生活經驗,在我們這一代正迅速消失當中,「傳承」只是掛在嘴邊的口號罷了!

2013年1月12日 星期六

兒童影展


社區小學的孩子開影展了!真有些令人不可思議,但這是真真實實的事情,地點還選在縣內近年新整修設立的藝文景點「行啟紀念館」。

2013年1月7日 星期一

孩子與我的美術作業


 連續四天的元旦假期後的禮拜三,孩子照往例帶著他高中頭一份美術作品到學校,他說:延宕了幾次這一週總算輪到他上台解說他的作品。下午接他放學,孩子略帶滿意的說,老師給了八十四分的評分。
亞斯伯格特質的孩子進入高中階段,許多新的學習、新的成就評量方式,都等著他去適應,這也考驗著我們帶引幫助他學習的能耐。回想這段日子以來就為了這份水彩抽像畫的作業,孩子發了不少脾氣。打從美術老師和同學解說這份作業的畫法,孩子在當天放學回家的路上,便以充滿期待的心情,和我分享他對內容的構思。那時他說主題打算畫「甦醒後的睡獅」,內容包涵中、日的恩怨情仇,以及中國大國崛起後東亞局勢的變化。聽完孩子的描述之後,我便心知不妙,未來的日子必有些要幫他克服的困境。

2012年11月30日 星期五

學習的公因數

冬雨連綿的日子,罕有人會到山上,鎮日閒坐窗邊,看那山嵐飄渺,聽雨聲瀝瀝,看似悠然自得的山居歲月,內心實在悶得發慌。近日母親又因急性膽曩炎開刀住院。身體健康是維持住了,但未來出院,又得面對經營了三十多年的火鍋店的去留問題,似乎還有一堆事情要煩著!想著,想著心頭不免也憂鬱了起來。
耳聞今天第一聲滑進停車場的車聲,原來是清圳校長帶政大吳正偉老師過來。吳老師是因為今天在中正大學有個學生社團服務企劃案的比賽,因此下來關心他指導的社團,這幾年看著他配合華緣教育基金會一起努力,也為雲林的偏鄉小校的孩子,帶來不一樣的學習風貌。

2012年11月20日 星期二

一編未能說出的講稿- 歸鄉遊子

前幾天接到泰安老師的電話,說他和清圳校長想在今天的活動中,穿插一段談話,這也是各位小朋友看到我站在這邊的原因。那為什麼是我來跟各位講話呢?因為校長、泰安老師說我是「歸鄉遊子」。
我想,接下來我該為我們低年級的孩子解釋什麼是「歸鄉遊子」。像你們這般年紀之前,我一直是生活在你們上課時所在的這個山區。小學六年的時光我是在華山國小度過的,而每次到梅山市集,我都得途步經過華南國小。那六年當中這兩所學校的校長任期滿的時候是互換的,這兩位校長又分別住在華山及華南村,我還天真的以為他們會這樣子互換下去,直到不當校長為止。小學畢業後我便離開了這兒到外頭唸書,畢業後,當兵,當完阿兵哥之後,便在外地找工作,上班。我們那個年代的孩子幾乎都是這樣,十多歲便離開家鄉,長大成年之後回到故鄉的幾乎沒有。因此大約十年前我回到家鄉,並在這兒開創事業,便被比較正面的認為是「遊子返鄉」的典範。但是說實在話,我回鄉創業這件事情一直都不在我的人生規劃當中。

2012年11月19日 星期一

失物記

今天接孩子放學時,見他臉色鐵青難看,我沒問他。孩子帶著憤怒的語氣說:「每次星期三都這麼衰」他開了車門將手上的書包、提袋用力的摔進車內,那力道看得出來他有著滿腔的憤慨。發動車子的當兒我輕聲的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了?孩子沒正面回答只說:「是想怎麼樣嘛!難道每個禮拜三都要我召開『國安會議』是不是!」我說「被欺負了嗎?你要好好把事情講出來。」孩子這才說:「上完國術課回教室,要看時間時才發現抽屜的東西被人『吃』掉了!」當下我沒會意過來,還以為真有人偷吃他的食物,「是吃了什麼啊?」孩子盛怒未平的說「不是食物啦!我剛才說『看時間』那還有什麼東西呢!」「手機嗎?」孩子馬上接口「你沒看到手機一直拿在我手裡啊!」其實他坐在後座我跟本看不到他的手。但我知到書旻姊姊送他的Apple ipot touch 丟掉了。

2012年11月7日 星期三

尊師與真理

孩子讀高中後依然十分熱衷和我分享在學校上課的內容,在這之中他最常提及的似乎是公民課。並非是他對公民課特別有興趣,而是他感覺到我們所處的環境現況與教育理論之間總有很大的差距,甚至是背道而馳。另一方面他認為公民老師對於時事的看法太過於主觀,並有極大的政治立場偏頗。
關於孩子在放學後回家途中所發的牢騷及見解我總是耐心的傾聽,這一星期他談到課堂上提及的兩個話題,一是有關最近新聞鬧得沸沸騰騰的「軍公教十八%優惠存款」。老師認為這早在八十四年便取消了,就是那些「有心人」利用媒體炒作新聞,讓民眾產生誤解。孩子對於這事的源由不甚了解,我要他回家後上網找資料。但孩子對於官方的解釋說這是當初軍公教人員生活清苦,因此以高於當初定存利息六%的優惠存款來補貼感到存疑。對此,我跟孩子說,軍公教人員的待遇水準如何我們先不管,但以實施此一政策時銀行一般定存利率十二% ,相對於現今不到一%的定存利率而言,如此單一族群的社會福利,是不是「照顧」過頭了?況且今天比起當年是利率大跌,倘使情形反過來是利率漲過十八%呢,政府對於此一政策的作法將會如何呢?孩子說:這些腦殘官員應該會提高優惠存款的利率吧!我說:這事值得思考,這牽涉到人性的貪婪私心,以及一個政黨的政權保衛。然而我對於這位有三十年年資的老師,自己也是「優惠存款」的受益者,還如此對學生做出錯誤的解釋,實在無法認同。
孩子還提到他對老師所言的另一個疑惑,老師說:若大家對於資本主義的弊病感到厭煩,轉而選擇共產主義,那將會變成均貧的社會。孩子說:像透過良好又有正義性的稅制,將所得重新分配不也是一種共產主義的精神嗎?我同孩子說:老師應該是將共產主義等同於前蘇聯、東歐、中國那些極權國家。在我印象中,馬克思認為共產制度,應該是工業革命後,社會生產力發達到極限時所取代資本主義的生活方式。我還同孩子談到「無政府主義」,柏拉圖的「理想國」還有「烏托邦主義」。要孩子在未來的學習中,多看些書籍,多找些資料,也要自己多作思考。
想不到時至今日,孩子還會碰上如同早年我們求學時那般思想僵化的老師。對此,我要孩子將老師所言多加省思,要訓練自己分辨是非的能力,追求知識的最終目標並非考試分數,我們要的是真理。尊敬老師是學生應有的態度,但這和對真理的熱愛並不相悖。而另我始料未及的是,以前國中時看了幾本當時所謂的「雜書」「無路用冊」,如今在孩子讀高中時,還可以派得上用場,和他聊上幾句。

2012年10月26日 星期五

褪去光環看見自我

親愛的孩子:
高中的學習有些時日了,第一次段考評量也過了些日子,成績就如你我都知道的。若以國中階段的表現而言,你會有些失落,但在我看來一切還是那麼的美好。
孩子!你在讀書求知方面,比起當年的我要強太多了。況且數理方面,你的成績依然是那麼亮麗,國文科雖然當年在我讀書時是較為拿手的,但袒白說在閱讀理解及內容思辨上還是比不上你,而且在最近我也發現你在寫作方面,有長足的進步。
現今最令你感到學習無力的應該是英文吧!開學至今,你的英文評量成績大多在班上排尾,而且老師教學的進度飛快前進,似乎也沒有人會在乎這少數落後的個體。孩子!小六時,我們去花東騎腳踏車旅行,你好不容易騎上鹿野高台,趕上了正在那兒休息眺望鹿野風光的同學,你原以為可以和他們一樣欣賞山下的美景,怎料在你正要停車之際,車隊便也起程下山了,那時你雖然失望,但卻不再動氣,只是愴然的尾隨車隊下山。那時我不也跟你說過:「群體的社會充滿仁慈的互助,卻也有更多現實的競爭」後者是一套叢林生存法則,雖然扭曲了人性,但卻是現實社會通常的運作模式。 從小你沒上過補習班,在偏遠的山區小校,甚至沒有半個英語師資。因此在你剛進國中時,英文也是讓你感到陌生的課程,那時英文老師徐老師真好,她讓你有不同其他同學的作業練習方式; 怕你無法掌控學習進度,老師每天幫你寫下 自習進度,畫記回家所要讀的內容。但是孩子!人生一輩子能像你在國中這般碰上那麼多位有愛心及耐心的老師,真是不易啊!
孩子!你現在的學習表現,以班級標準而言是中等之上,我不知道你怎麼去看待這樣的結果。而我倒認為這是上天很好的安排,褪去光環之後,你可以更加清楚的審視自己,發現自己某些方面的不足,才可以更加明白自己的長處所在。或許在未來,有些課程你會追趕不上同學的學習進度,雖然會因此讓學習變得無趣,但我希望你絕對不能放棄,考試分數真的不代表什麼,求知也非得在頂尖大學不可。你要做你自己,安排擬定自己的學習方式。或許這並非是件容易的事,但只要你有心,不必在乎別人的看法,認真朝自己的目標前進,要跳脫原有的框架,才有突破的可能。真的!對於學習而言,成績真的不算什麼!

2012年10月18日 星期四

愛與等待

接孩子放學,他一上車便說:「國文課的作文總算發回來了」。從他略帶高亢的語氣,聽得出來孩子的心情是愉悅的。我說:這篇作文的成績應該不錯吧!「老師給了A+,你要不要看?」孩子說著,順勢從後座要遞作文稿紙給我,我急忙回說:不了!現在正在開車,等回家再看!
之後孩子意猶未盡的告訴我這次作文題目是「夏天記憶深刻的聲音」,孩子說他以颱風天狂風暴雨做為寫作的題材,並用音樂課教過的交響曲四個樂章,主題旋律應用在文章之中。還沒親睹文章內容,但聽孩子如此描述,大抵知道這又是一篇發揮他獨到觀察的好文章。果然末了孩子提到,老師給的評語也是如此。
回想孩子自從小學有作文課以來,這項功課一直是他心中的痛。我也很難理解 ,一個喜愛閱讀,而且也廣泛閱讀的小孩,講起他所閱讀的內容可以頭頭是道,他所理解的語彙甚至超越一般大人,為何無法寫出一篇可以令人讀懂,又語句通順的作文呢?後來有幾次我仔細看了他的作文,發現孩子作文的內容其實是言有所本,只是有太多是他獨特的感受,或者是他在寫作當中,靈光一閃突然天馬行空的想法,因此整篇文章給人的感覺是:東拼西湊,有頭無尾,語焉不詳,令人不知所云,當然也得不到什麼好成績,而事實上孩子是可以明白說出他在文章中所要表達的想法。幾次挫折下來,孩子開始視作文為畏途,每次的作文作業,總要將它壓在最後不得不寫的時候才拿出來,邊寫邊罵,當數算到老師所規定的字數時,便在完成那個句子時,畫下句點,就此擱筆,因此在那時常常看到他那種有頭無尾,無釐頭式的作文。
孩子為了作文也發了不少脾氣,儘管在這件事上在他國中階段還是常常受挫,還好他卻從未放棄,他也夢想著有朝一日可以寫出一篇好文章。在這當中我指導他寫了幾次作文,先和他討論內容的分段大綱,再讓他寫,有時甚至要唸出句子讓他逐字照抄,不過我會讓他知道為何這個段落要如此寫法,又為何要用這個句詞來表達。這幾篇合力完成的作文,拿到了不錯的成績,也引起他對寫作的興趣及信心,在國三時他大概可以獨立寫出讓人讀懂尚稱通順的作文。有一次模擬考 的作文,他把寒假時我帶他去清水溪地質踏察的見聞寫入文中,老師認為頗有獨特的見解,給了滿級分的成績。漸漸的,他不再對寫作感到無趣或者恐懼。也可以常常在網路上發表自己的長篇大論。最近在社群網站上看到他對時事批判的留言,發現孩子真的進步了,而且是大大的跨越了。
曾有人告訴過我,對於亞斯伯格的孩子只有「愛與等待」。愛!這事對為人父母而言,是與生俱來的,然而在漫長的等待過程卻是令人難耐的。最近這些日子,我看著孩子假日時在家裡開設的餐廳,可以熟練的幫忙送餐,細心的回答客人的問題。以前一向動作不協調的孩子,現在可以靈活快速的繫好鞋帶。孩子在不知不覺中真的長大了。看來,在陪伴引領孩子成長的路程中,我們不妨常常回過頭告訴孩子:可以慢慢來!我們會停下腳步等待你的。

2012年10月14日 星期日

比中指的孩子 — 談開放多元小學課程下孩子的國中轉銜問題

最近一次到社區小學與校長閒聊。在話題中校長提到這一屆畢業生進入國中就讀的狀況。有位平時便活潑好動的孩子,開學不久便被記了小過。事情是如此經過的:這孩子不太愛做學校分配的打掃工作,班導師拿他沒辦法便交由學務處處理。於是學務主任便把這孩子帶在身邊,指派工作給他,並就近監督。不料孩子依然不肯用心做,學務處長大概也被惹惱了,罵了孩子幾句,孩子居然對著主任比了中指。
對此我的校長朋友以他一貫的看法認為學校給孩子記過也沒什意義。他認為大人應該先去了解孩子為什麼不做清潔工作。當場我是提醒校長:在別的學校尤其是國中很難有像他所帶領之下那麼密切的師生關係,也罕有老師有那麼大的耐心去一一理解不同孩子的特質,及與其溝通的方式。我倒建議他在每一屆畢業孩子進到國中之後,原校的師長儘可能去了解孩子在國中的適應情形,必要時好好的輔導孩子,幫他們儘快適應不同的學習環境。
近幾年社區小學多元的開放式教育,的確讓許多在傳統學科上較沒興趣或者低學習成就的孩子,找到另一個學習的天空,及發揮長處的舞台。在這當中我們也看到了有些轉學過來的孩子在原學校,在學習表現上明顯落後同儕,甚至是被老師放棄補救的孩子。然而在新的學習環境中,這些孩子發現了原來學習可以有不同方式,而所謂的「學習成就」也可以有不同的樣貌。孩子在這兒感受到自己的學習受肯定,他們找到了學習的樂趣。
當然這樣的學習方式一切看來都是如此的美好,但我們往往刻意或無意的忽略了一件事實,孩子才是學習的主體,而小學只不過是這個主體在學習歷程上的一小階段。國小之後呢?有什麼樣的中學可以讓他們延續如此方式的學習呢?三年前我的孩子從這所小學畢業上了國中,在一次台灣Sony記錄偏鄉小校新課程的記錄片放映會上,我和孩子回首那一段多采多姿的學習歷程,再看看那時的國中現況,心中不免有些悵然。而那一晚,片中所記錄的主人翁,就只有我的孩子一個人到場,其他的同學大部分還在補習班為了國中的課業奮戰。放映會結束後,我有感而發寫了篇「夢醒時分」,當時我如是想:不管孩子在小學有過多麼多元的活化課程,有過多麼美好的開放式教育,但當他離開了小學,進入了一般國中就讀,一切都必須歸於現實。孩子必須有能力去適應傳統教學的國中課程,他也必須容忍以考試成績為主要的學習成就標的。在我們如此畸形的教育環境下,再怎麼美好的小學課程,當孩子畢業了之後,似乎只能將它當成美夢一場。
回歸到國內整體教育環境的現實面,當孩子在小學階段,我們是否也必須要顧慮到他進入國中學習上的轉銜問題。大部分國中老師對「好學生」的定義是什麼?如果我說「好學生的標準是功課好,乖順聽話,兩者至少取一。」相信並沒有多少人會反對吧!但在活化多元的課程中,孩子任何學習領域的表現,都可以讓他在學習的環境中獲得掌聲,讓他建立起學習的自信。在這種課程的實施中, 有很多時候老師並非如同傳統教學中,扮演指導者的角色,他們更希望引導出學生的自我學習能力,並有反思批判的精神。這和我方才所提的評斷「好學生」的標準似乎有相悖之處。因此當他們進到國中之後,部份孩子便產生了學習落差。小學時在傳統學科外的領域的學習成就,在國中並無法獲得肯定,這更會讓孩子放棄原本便不嫻熟的學科領域的學習。
或許我們該想想社會學上的「標籤理論」(Lableing theory)。在原就讀小學我們看似不錯的孩子,當他進到國中在學習上若處處受挫,一旦「壞孩子」的負面標籤被貼上了,他往後的一切行為表現,是不是會受到這標籤的影響,使其喪失了向上為善的動力,師長同儕及其內心的壓力,反而讓他的行為向著負面標籤靠攏,自我人格的認同更符合當初因旁人誤解所定的形象,一而再,再而三,如此惡性循環,國中三年下來,我們原來看似不錯的孩子會變成什麼樣子,這不禁叫我起了寒顫,不敢再想下去 !

2012年9月29日 星期六

活著,未必是種幸福?

下午開車到斗六接孩子放學,途經雲科側門前的台三線上,視線的餘光瞄到一位行動不便的老婆婆,下了電動助步車,跛著腳,正吃力的彎下腰,要撿拾散落車旁的廢紙,看來似乎是從啊婆車子踏板掉落的。
因為車子有些速度,往前滑行了一二十多公尺才停妥。當時路過的車子還不少,擔心啊婆的安危,便趕忙跑回頭叫啊婆坐回車上,我則幫忙將那散落一地的廢紙撿拾整理妥當,放回啊婆的車上。在這當中,有一位頭戴安全帽的小姐也過來幫忙,加快了不少速度,我向其道謝致意,啊婆也向我連說多謝,並喃喃怨嘆運途多舛,才得這麼一大把年紀還出來撿破爛。頓時我也啞口了,不知要說些什麼,只是要啊婆一路小心。
這是我這個月來第二次幫拾荒老人的忙,前一次在斗六高中前面,當時正值放學時刻,有一位老阿伯吃力的推著裝載廢紙的板車前進,因為車多人多,阿伯見此交通狀況,似乎慌了腳步,我便幫他推了一大段路,路上他向我訴說他的悲慘,雖然有孩子,而且孫子也已成年,但兒子失業多時業,還全數拿走他的社會救濟款。那天看著西斜的陽光照在推著板車痀僂徐行的啊伯背上,突然感覺那夕陽赤焰得令人張不開眼。
這一代的台灣老人,他們的生命就是一齣悲劇,生在二戰時期,一出生便面臨生活環境的艱鉅。有些人在幼年時期能活下來便是個奇蹟,但這種奇蹟對許多人來說倒未必是種福氣。他們度過了無法飽食的童稚時期,幼時便得幫忙家務。十多歲的我們在做什麼?還在唸小學吧!但大部分同年紀的他們,已經在負擔家計。三十到五十歲的他們,用勞力日以繼夜,不眠不休的創造台灣經濟奇蹟。但這奇蹟的成果卻在十幾年來,被我們偉大的政客揮霍殆盡。當上位者可以月存四十八萬新台幣時,他可曾想過:他所統治下的國度,在鄉村裡有多少老農還得天天下田,頂著烈日工作就只圖個溫飽,以減輕兒女負擔。他可曾看見,在都會區各個角落,有多少老人竟日穿梭大街小巷,四處拾荒,掙個幾十、百多塊錢勉強糊口。
杜工部說:「人生七十古來稀」,現今在台灣活上八十歲算是稀鬆平常。但七、八十歲的人,還得拖著病痛的身體,為著三餐辛苦的工作著。活著對他們來說或許不是件幸福的事,而慚愧的我們,到底能為他們做些什麼?

2012年9月27日 星期四

被寵壞的家長?

位在偏鄉山區的社區小學,前幾年因為少子化加上青年人口外流,造成學生數年年銳減,甚至有招不到新生的窘境。原本預料中難逃被裁併命運的學校,卻因當時縣府「小校優質轉型」的政策,加上新任校長全心全力的付出,用心在教學品質的提昇,甚至是新課程的研發,使得學校在短短幾年之內,學生數逆勢成長二倍多,不但逃脫被裁併的名單,還成為縣內重要的教育改革指標。
表面上看來這應該是一件成功的教育轉型範例,但若深入探究學校的運作機制,便可發現這幾年下來,雖然在教師素質,教學品質方面有了長足的進步, 但在家長的成長方面似乎還是在原地踏步。這一世代的家長,對於孩子的教育自主意識較高,參與度也較積極,但若看到社區小學這幾年來的發展變化,倒會令人不安的發現,家長群之中,希望自己的孩子獲得更多資源的多,而會自己提供資源甚至是幫忙孩子學習的少。他們大抵認為,孩子受教育是學校的事,學校應該提供全面化的照顧,有些家長甚至認為接送學童上下課也是學校該做的事。
以優質課程導向的學校,它之所以吸引學生不遠千里跨區就讀,應該是家長著眼於課程對孩子學習的幫助。在一般的想法中如此的家長,必當對教育有一定程度的理想性,當然也肯為自己甚至是別人的下一代付出心力。就觀察社區小學這幾年家長結構的變化,卻發現家長對課程理想性的追求,未必肯為學校甚至是孩子做更多的付出。他們希望有更多更優質的教學活動,但最好是不必負擔任何費用; 希望有便捷安全的交通車接送,卻不肯分擔合於成本的費用支出。 在如此自私自利的家長生態,校務還能如蓬勃發展,實在得歸功於校長超乎常人的能量,他的認真無私啟動了外界民間資源的挹注。但如此做法似乎有違教育本質。任何經濟背景不同的孩子,都享用外界善心的資助,這有違公義。其實影響孩子對社會價值觀的建立最深的不是學校,而是他的家庭親人。若家長認為孩子無條件享受如此優沃的教育資源是理所當然的,那麼他的孩子將很難學會對社會付出,也不會去婉拒外界過多的給與,好讓這些有限的資源,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
家長是教育共同體的一員,應當要在孩子的教育過程中學習、成長,更要有責任盡心盡力去分擔孩子的教育所需。學校要整合家長的資源,要引燃他們的光和熱,絕不能全面的迎合家長的需求,要讓家長感受到教養小孩甜蜜負擔的重量。畢竟,有一天小孩畢業了,當他走出了這所學校,得到另一個新環境學習,總沒有人可以想像:在台灣還可以再有這般美好的學校。幫助家長成長,也是幫助小孩的未來!

2012年8月28日 星期二

那些年那些事

我不是詩人,雖然有一段歲月也曾經嘗試的寫詩,但至今卻從沒寫出像樣的詩句。可笑的是,在那段夢想寫詩的年少情狂日子裡,卻也為了硬要謅出幾個句子,還施效古人「為賦新詞強說愁」,成天就活在自己的異想世界中,幻想著詩人該有的浪漫行徑。就這樣我不敢去面對真實的自己,也很少去回憶從前,更貼切的說,我是有意的去遺忘過去的日子,連帶的也遺忘掉那些曾經共處過的人,以及發生過的事。其實過往的人與事,若說要在記憶中遺忘似乎是不可能的,對我而言那只是深藏吧!或許只要一陣微風拂過心扉,深藏的記憶便會宛如縷縷輕煙般飄升出來。
在忙碌了一整個下午的傍晚時分,趁著一小段空檔,走到外場巡視。回程見一群剛到的客人,習慣性的點頭示意,只見一位和我年紀相仿的女性客人對我微笑的問:「你是老闆噢?」我只覺得眼熟卻想不出是誰,只得直接了當的問她:是啊!您是?客人說:「我是李昔春」。糟糕!這名子也很耳熟,但似乎一時無發連結到那深藏的記憶資料庫。只得先麻煩服務同仁先來幫忙安排位置,還好就在這小段時間我幾乎可以確認她應該是我小學的同學。
「李昔春」,若非今天再次見面,腦海中的印象應該是那個清純的小女孩,她那白晰的臉龐總會帶著可人的笑容,在我的記憶裡未曾有過她生氣的模樣。至今我依然不了解她的家庭背景,但自從小一認識她開始,便訝異於她與師長間的應對進退,舉手投足之間是那麼的從容自然又合乎禮儀。雖說在社會過度了這麼多個年頭,但我還是不善交際的,況且眼前是一位數十年不見的異性老友。就理性的認知告訴我,該從最大的交集來重啟我們這數十多年來的交談,本以為可以和她談談其他同學的近況,思索了一下才猛然發現自己對同學的了解全然是一片空白,即使是依然住在這附近的同學。還好,這幾年和當年教過我們的老師還有些互動,便談老師吧!我邀昔春到餐廳裏頭看張秀昭老師的作品,邊談些老師們的近況,這是我在同學面前唯一算是有點自信的話題。
晚餐時刻,我實在又忙得不可開交,直到昔春和她的家人用完餐,進來和我道別,我才再次見到現在的她。小學畢業三十多年了,這三十多年來彼此的生活全然沒有交集。在近半百之年回想自己走過的人生,頗有許多令人思量玩味之處,相聚多年的同窗好友,在別離之後,似乎也罕有去思考再次相見的問題。事實上,這些求學階段的同學,在畢業後也真的少有再見的機會,若有也都是同學來找我的多。
昔春道別後約莫半小時光景,我卻再次聽見她的聲音,她又回來了,更帶了好幾位的同學進來,有李彩秋、沈秀蘇、李美華、曾春梅、陳秀卿以及最後趕到的林淑芬夫婦。工作告一段落,我也加入她們的聚會,真可說是個小型的同學會,達畢業人數的四分之一了。其實她們彼此之間一直都保持聯繫,即使到現在,都早有家庭,甚至兒女也都長大成人,她們的互動聯繫依然熱絡。
小學時我擔任五年多的班長,會擔任班長實在是因為師長的厚愛,加上一點小聰明。那時母親不在身邊,在當初男性沙文主義的社會氛圍下,身旁的人灌輸我一些對於女性的錯誤思維。在年齡漸長後,對於女同學有些奇怪微妙的感覺。一方面我會期待並用心的去感受女同學特有的柔順與細心; 另一方面,自幼被大人根植於內心對女性錯誤的價值觀,往往令自己將生物對於母性的依賴與好感的天性給深藏了。當時在外顯的行為表現上,有兩種分裂的人格在我內心拉鋸著,有時我會不同於當年小男生的性別偏見,常常加入女生的群體活動,有時又會在其他男生面前,對善待我的女同學貽氣指使,不留情面,記憶中有好些女同學都被我給氣哭了。但當時自己的內心何曾愉悅好過!
這群同學當中,曾春梅在劍湖山遊樂區開設大型餐廳,專接旅行社團餐,也做了十多個年頭了,夫婦倆認真的經營著。小一時便聽說她晚我們一年入學,長得比我們高一個頭,行為舉止不像其他的孩子,有著毛毛躁躁的稚氣。在班上她有著大姊姊的架勢,也會仗義直言,對於我有時過於放肆的行為,她也曾不假辭色的糾正我。就此,我雖做不到聞責遷過,但也虛心領受。
沈秀蘇,茹素多年,孩子也都成人了,今天我才想起這該是我回山上後第二次碰面,若記憶沒錯的話,好些年前她爬山路過店口,告訴過我她住在中正大學附近。進小學的第一天便對她有著深刻的印象,那天的第一堂課,張秀昭老師分配座位,二個小朋友一張課桌,通常是男女分座,我們那一班應該是男女生數都是奇數,因此小我一個月的堂弟雯吉被分配和秀蘇同坐一起。至今我還清楚的記得,當時堂弟隔著幾張桌子,不時的回頭望著我,眼神中帶著悽楚與無奈。好不容易挨到放學,在回家的路上堂弟哭著告訴我,他不要同女生坐一起。回家後我告訴了祖父這件事情,祖父要我隔天到學校向老師報告這件事情,並要我跟雯吉調換位置。當我到雯吉家裡告訴他這個打算時,他為明天上課的事鬆了一口氣,而雯吉的祖母,也是我的嬸婆,大大的讚賞我一番。隔天一進教室,我鼓足了勇氣,向張老師表達了這件事,老師說她知道,這事她會安排。說完,便將座位稍做調整,男生女生通通分桌而坐,而我終究不曾跟秀蘇同座過。倒是後來有一年我坐在她的後頭,秀蘇有著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紮著兩條辮子。那時我的鉛筆盒中放著一把握柄可折疊的小剪刀,有一天在其他男同學的慫恿下,為了展現我與眾不同的勇氣,我真的用那把小剪刀,在座位上偷偷的剪了秀蘇一小撮頭髮。其實在那當時,我自以為這事神不知鬼不覺,秀蘇不會知道的。那知她很快便發覺了,哭了,而且哭得好慘,這事驚動了老師,當然我也被罵慘了。
林淑芬,是我唯一參加過婚禮的同學。她是小學五、六年級班導師的女兒,記憶中還是她那明顯的雙眼皮襯托出深遂的雙眸,還有那不時浮現的笑靨。小學時的淑芬一直是乖巧的女孩,有時我會覺得她是那種逆來順受,楚楚可憐的孩子。在我們小學那個年代,老師的孩子總要背負著更大的成績壓力,對於如此的女孩,再頑劣的男孩子,該也找不出欺負她的理由了,但也不知道為什麼,當年有幾次她被我給氣哭了。退伍後,有一次她同師母上來台中,到我媽媽的餐廳找我,我一眼便看到她手指上戴著婚戒,頭句話便問她:你訂婚了!那天只是客套的說了句恭禧!內心想說的卻是那過往的虧欠,但道歉的話語我一直沒說出口,有時嘗想過:或許除了自己之外,應該沒有人記得那些年發生過的那些事吧!
美華、彩秋當年住在同一個聚落,應該是堂姊妺吧!但她們倆是有著全然不同的個性。小時候的美華十分內向,不太說話,現在似乎也一樣。在當時美華的家庭環境應可說是清苦吧!就因這樣我曾有意無意輕視她,甚至惹她傷心。讀二專前的暑假,祖父在斗六住院,那時我遇到了一位小護士,像極了美華,我問她:你是不是李美華。那人說:不是!我當時想:就畢業離開幾年,應該不會認錯才對!而今晚美華依然沈默如昔,多年前的疑惑尚未得解。彩秋則是我回來後這幾年最常碰到的同學了,她在聯合職業工會服務,有一雙兒女,就讀國立大學,如同彩秋以前一樣,課業生活也不用親人操煩。當年在班上彩秋功課很好,就那時候的女孩子而言,她算是勇於表達自己的看法的,頗有女強人的架勢。對於這種女子,似乎也不是可以讓人得罪的,惹了她,反擊應會更大吧!因此,對於彩秋我是最沒有愧疚感的,而這些年的互動也最是袒然。
談到陳秀卿,女同學之中她最晚婚。從小我們便同住在一個村莊,但在入小學前並不曾玩在一塊,即使上了小學,她也一向獨來獨往,放學回家的路上,總是離我及雯吉有段距離。其實那個年紀的孩子,一個人走在山林間的小徑總有些害怕的事,害怕突然從眼前溜竄而過的長蛇,害怕路旁的墳塚,甚至每天上學必經的一粒巨石,一棵大樹,我們都會擔心那看不見的背後會躲著魑魅魍魎之類的鬼怪。不過秀卿似乎都不怕這些,我和雯吉雖少與她有所互動,但對於膽量這件事倒是由衷的佩服她。在學習上,小五開始,林舜章老師接我們的級任,老師對作文相當注重。在這之前,關於作文我也似乎沒有特別的表現,小五之後突然開竅了,屢屢受到林老師的肯定與鼓勵。事實上在那段日子裡我寫過些什麼,至今自己全然沒有印象了,唯一記得有關小學的作文卻是陳秀卿的一篇日記寫作,文中她寫道:父親為了要尋找可供製作板凳的樹材,帶著她爬上大尖山,並找到了可供使用的「烏心石」。秀卿在文中描寫了登山的歷程,沿途的景色,並說出「烏心石」此一樹種堅硬的質地。整篇文章讀來如行雲流水般的流暢,內容又極具深度。關於「烏心石」這樹種,我初次的認知是在這篇文章裡得到的,而時至今日,每每提到本土樹種,我便會想到「烏心石」,也會聯想到陳秀卿在那些年前寫下的那篇日記。
回憶這事真是奇妙,記憶的匣子一旦開啟,那陳積多年的往事便歷歷再現。一個欠缺母愛的小男孩,在他的成長過程中不斷的被父親壓抑其對母親的思念。生存在父權體制下,小男孩得強迫自己學著如何去怨恨生養自己的母親。因此小男孩在他的異想世界中,渴望得到更多的異性關愛,但在實際的作為上,小男孩卻一再的傷害到身邊關愛過他的女孩。這些年過去了,在現實中小男孩也漸漸的長大,而他在異想世界所幻想的一切美好,全都落空了。如今小男孩已是個近半百的男人了,就如同一個普普通通的歐吉嗓一般,他顧守著家庭,照顧著有精神分裂的太太,教養一個亞斯伯格特質的兒子。而這男人知道,在這二件事上的愛心與耐心若有一絲絲可以得到旁人肯定之處,都要感謝那些年前,曾經陪他成長的那群善良的小女孩。

2012年7月26日 星期四

關於屋頂的雜想

你爬上過屋頂嗎?或者你有多久不曾爬上過屋頂了。這屋頂並非是現代屋宇平面的頂樓,而是那覆著一張張瓦片的斜屋頂。
小時候最愛爬上屋頂,以前在鄉下地方見不著樓房,屋頂似乎就是我們所能想到最高的建築物。爬上屋頂,近處層層山巒,遠方曠野平原,全在眼前。那時眼前的嘉南平原尚是一片綠野平疇,印象中唯一肉眼可及的建築物就只有斗南鐵路穀倉。當年有幾次坐著台西客運到斗南,過平交道時透過車窗仰望那一排高聳直立的穀倉,小小的心靈有著一種莫名的感動,想著,如果能夠站在穀倉頂頭,必可看得好遠好遠!
對一個曾經在山上成長的男孩而言,屋頂是充滿著過往歲月的回憶的。站上了屋頂,似乎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眼前的一切都在我們的腳下。在上面,男孩子總會吹噓自己如鷹眼般的眼力,可以看到那,可以看見什麼。有幾次我們在黃昏時爬上了屋頂,眺望遠方,突然我沒來由的起了些愁,看著山下一片片映照著夕色的新耕水田,我會想像自己是在等待親人從遠方歸來,可是那時我的家人全在身邊啊!雖然,當時母親並不在身旁,但我清楚的知道,我內心所感覺的親人並不是她。在那個年代,一個離開家庭的女性,不管原因如何,她在孩子內心的記憶,是會被其他大人殘酷的抹去的,因此在當時對於母親也談不上有何思念的感覺。有一年夏天,雨後的黃昏,西邊的天空渲染成一片金黃,我又爬上了屋頂,就站在屋脊上向金黃處望去,我看到遠方閃爍著金光,而太陽正緩緩的往金黃處沉降。啊嬤總會說,日頭會落海。那天我真的看到海了,還看著太陽掉到海的另一邊去了。那時我真得好高興,這事我一直藏在心裡,也沒和人提過,但現在想來,我依然感覺得到那天晚上睡覺時,嘴角存留的那抹得意的微笑。
關於孩提時代對於海的記憶,山上的孩子聽到的比看過的要來得多了。而我印象最深的卻是祖父那一輩的親戚,漂洋過海遠赴南洋當軍伕的故事。外公葬身異域,留下外婆與五名年幼的子女,只得將最小的女兒(也就是我母親)分人收養。舅公也是被徵召當日本兵,大難不死,戰後在俘虜營被關了一段時日後,遣送回台。他們兩人同樣年代,不同際遇的故事,讓我對海有著複雜的想像與感受。
小學時,電視連續好多天出現了一則新聞,是說有一名原日本兵的台灣人,在南洋被發現送回台灣,他獨自在叢林中生活了三十年,不知二次大戰已結束。那時我開始會如此存疑:會不會外公沒死,他還像魯賓遜一樣的活在南洋的某處?會不會有一天外公再次的坐著船又回到了台灣?
前年新春年後的上午,帶著桂儀和她的同學到龜仔頭,在冬日的光影中,孩子透過相機鏡頭,看到了陶瓦鱗次鋪陳的屋頂。近日又看到這輻圖檔,看著看著, 也勾起一些兒提時的回憶。外婆也過世逾二十年了,外公他終究沒有回來,墳墓裡埋葬的是他的衣物,還有當年日本軍部人事官交給外婆,說是屬於外公的一 撮頭髮以及幾片剪下來的指甲。生在那個年代的人,一切似乎就是那麼的無奈! 而活著的人,看似無助卻又堅毅的生存了下來。
屋頂—遇見我童年的身影
高斜的屋頂 等待我的童年再現
攀爬上屋旁高大的龍眼樹
蕩過 輕著陸
我那童年的身影 在那等候我多年的屋頂
企領 眺望遠方 地平線的盡頭
外婆說 那是海 我努力努力的張看
想望那傳說中遙遠的南洋
埋藏著外公無限的愛情
等待日頭西落的餘輝
童年的身影 斜映在等候多年的屋頂
我依然努力的望向地平線的盡頭
想望遠方海水的一片金黃
將有一葉方舟
載著外公
和那被遺忘許久許久 外婆的幸福
歸來

2012年7月16日 星期一

時光凝結的聚落—龜仔頭

那天你到了台灣咖啡的朝聖地古坑華山。當你走在熙來攘往的咖啡大街時,這在台灣各處風景區,一再複製相同形態貨品的販賣,使得你厭煩了起來,此時你正苦惱著「上山尋悠」耳邊卻片刻不得安寧。聽從在地友人的建議,你再往山林更深處走去,到龜仔頭,這曾經是華山最大的聚落,去看那一塊塊方正的岩石砌成一垛垛平整的石牆。先人胼手胝足創建家園的艱困歷程,就深深的刻鑿在這方石牆上。
從狹隘的柏油小徑旁,你可看見宛延而上的石階,腳踩著窸窣的落葉,沿著石階,拾級而上,在近末端處的小平台,有著一棟由木頭竹子衍架而成的破舊工寮。待你調整好了瞳孔的光圈,在稍嫌昏暗的微光中,你訝異於眼前的場景,彷彿時光上溯了半個世紀。那重重的石輪,靜置在地上,銹黑的傳動鐵架,依然孔武有力牢牢的枷緊著石輪。視線往上,巨大的齒輪,嵌連著傳動鐵軸,不知多少年前塗上的黃油,仍然厚實的包覆在齒輪圓盤上,似乎也把屬於這聚落的記憶,封存了起來。
聽聞了友人解說,你才知道這是停工多年的紙寮,以竹纖維製作紙槳,成品則為「粗紙」,早年部份做為衛生用紙,後來則全數供做信仰儀式使用。當你閤上雙眼,想像著數十年前,滾動著石輪,碾過竹節時轟隆作響的熱鬧景像,突有淙淙水聲在耳邊流過,這水聲引領著你跨步向前,原來有一注活水從屋外上方處,延著引水坡道,流過屋內,下到低處的水槽。你細心的一看,這水道以及三座水槽都是用石板疊砌而成。原來你以為「接榫」這種建造工法只限於木造結構使用,難得的是今天在這石板疊造的水槽上,你也看到了如此巧妙的造作。在你訝異於先人的智慧及巧藝時,水槽彼端傳來數聲類似火雞的咯咯啼響,友人說:那是莫氏樹蛙,一身翠綠,在嚴寒的冬季,更可易見她的芳蹤。走了這一段山路,渴了,你偏偏忘記帶水,友人用雙手掬起石板水道中的流水,順勢湊到嘴邊,就這麼自然的吸飲入口。你也跟著照做,那水甘美極了,還有著一股沁入心脾的清涼。友人說:這水源自於後頭高聳入雲的大尖山山麓,天然湧泉,甘甜自不在話下。
解了渴,你環視了紙寮四週,目光聚焦在斜倚於牆角的一具雙Y型木架,你好奇的問了友人,他說:這叫柴馬,早期山上人家用來搬運竹捆、薪材用的。這工具是採用木質堅硬的樹木分椏,以二枝為一組,連結合成,搬運使用時,先將柴馬倚靠站立,在將柴薪或竹把疊放在柴馬Y型上方處。搬運者手持柴馬的雙腳,用雙肩頂起柴馬,因為人是在站立的狀況下舉起重物,而且雙肩及頸部平均分擔重量,單次可有更大的負荷,而且它的平衡性也更方便於崎曲的山路行走。 你開始思索著先民的智慧,我們常說「就地取材」,台語也有俗諺「在地取樑」,這不就是現代人每每掛在嘴邊,卻又苦苦無法達成的無碳綠生活嗎?你俯視著方才走過宛延陡峭的石階步道,遙想著先民舉著重荷的柴馬,踩踏著沉穩的步伐,逐及而上的畫面。倏然,你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這柴馬會不會是傳說中三國時代「木牛流馬」中的木牛啊!若是,那怎到後來,牛馬易位了呢?想著,你臉上的表情不免莞爾。
末了,跟著友人你又走進聚落更深處,探訪聚落中的古宅。所謂古宅,並不見印象中豪門宅第的大戶氣勢,但在這,你處處可見素人匠師的巧思。整根由石頭鑿刻而成的石柱,四根柱子大小齊一,柱子下方雕有柱珠,雖然上頭湛染著歲月的斑駁,但你依稀可見上頭浮雕的圖騰:蓮花、南瓜(金瓜)、蝙蝠、唐草紋,建造此宅的先人,婉約中寓寄著後代,多子多孫、金玉滿堂、天官賜福、長久吉祥。
出古宅後,你們繞道屋後的小俓,穿過檳榔樹欉婆裟的身影,來到了聚落的高處。來時的小徑,似乎罕有人跡經過,滿佈青苔的石階,如同鋪設了綠絲絨的樓梯一般,這叫你猶豫了腳步,深怕踩壞弄髒了這珍貴的綠絲絨。在高處,友人要你望向座落於聚落前方的圓型山巒,他告訴你龜仔頭地名的由來,那山巒是龜背,龜頭就是這聚落前方,山巒後面是龜尾,友人說那山巒下方有一泉水,這兒的居民戲稱為龜尿。從高處下來,你經過一處多年無人居住的村舍,屋頂可能是歷經颱風的摧殘,破了個大洞。除此之外,結構尚稱完整。你趨前從玻璃窗望進去,傍午的陽光小角度的斜進客廳,壁上高掛著一輻用朱漆正楷寫著「新居落成誌慶」的賀匾。那是約莫三、四十年前常見的印製圖案的玻璃賀匾,你清楚的看到,賀匾裡是一艘乘風破浪的現代輪船。你心裡如是道:多年,多年以前時間真的在這兒停住了腳步!
正午時分,你懷著滿腔的思古悠情,走出了聚落,告別了古宅,你倒希望將思緒埋藏在從前,遺放在聚落。突然有道刺眼的亮光,射入你的眼簾,你抬頭仰望,原來你信步來到,聚落入口新蓋落成的豪宅後方,高牆上刀片型的不銹鋼刺網,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你大叫一聲:「唉呀!是誰花大錢在這蓋了這麼一座豪華大監獄啊!?」

2012年7月12日 星期四

家長的暑假作業

這兩天,連續有二組華南國小的孩子為了暑假作業上山來找我。他們的作業是「原鄉踏查」,以拍記錄片的方式來觀察探討學校附近社區的現況。有一組是記錄社區老人醫療,另一組的主題大概是探討華南國小優轉課程及學校對社區的影響。
雖說是兩組,但只有三個學生,因為有一組的成員,雖然上了課,但在作業方面動不起來,只有一個女學生在媽媽的陪同協助下,努力的在完成校長交待的作業。另一組的成員則是二位應屆畢業的男同學,也是在其一同學的媽媽帶領指導下在做這項畢業後的功課。先前提到的這位女同學,昨天晚上對我做訪問,要我談個人對華南國小的看法,目前學校在社區中所扮演的角色,並以一個該校畢業校友家長的經驗,談孩子在華南所受的教育,對其國中學習上的利弊探討。談完了這些,我對學生的媽媽讚賞說:「以一個四升五年級的孩子能提出這樣的問題,真不簡單。」這媽媽覥靦的答說:「這是我們共重討論擬定的」唉!相對於媽媽如此袒率的回答,我倒覺得自己未免也太矯情做作了。今天下午我陪另一組孩子到學校衛生室拍社區醫療,又碰到這對認真的母女,她們也過來補景。
再談到那組畢業孩子今日的創作歷程,早在昨天上午其中一位小孩的父親便來電話,要我協助帶孩子採訪社區老人。下午時候,孩子親自打電話給我,說明這件事情。今天他們先來向我說明他們對這份影像作品的想法,在我追問下他們也告訴我過去他們所做的進度。因為目前孩子想要捕捉接受社區醫療服務老人的家居生活。前一段日子清圳校長幫孩子安排一系列的課程,邀請四位編導來幫他們上課,其中還包括名導演鄭文堂,孩子在這當中吸收了不少關於拍攝記錄片的知識,因此他們希望在作品當中加入大人們所曾經教過他們的一些元素,但以他們的社會歷練,他們根本不知道要達到他所要補捉的畫面,事先要有多少的預備過程,要有多少溝通、等待。也剛好今天下午有社區醫療,便先建議他們到學校找拍攝的對象。原先孩子一直以為關於社區醫療站的場景他們上禮拜便拍過了,社區老人的居家生活環境才是他們今天想要的。我便提醒他們:需要醫療服務的老人,下午都會搭醫療車到學校就診,此時若到聚落裡也拍不到老人。我如此堅持,是要他們知道處理事情的先後過程,而非單憑主觀的想法及感覺來做,況且若只是把想法說出來,其餘的便要大人去安排,那倒可不必如此勞師動眾,實兵演練,只要待在教室裡一起討論便可以了。等老人看完病之後,孩子尾隨醫療車到了龜仔頭聚落,我按著原先的盤算,帶這二個孩子採訪了二處對象,也總算讓他們完成了他們的作品拍攝。
小學,應該是孩子探索學習的階段,我們卻一再的希望他們能在這階段中,有類似甚至是超越大人表現的產出作品來。而大部分身為家長的,都認為這種超越傳統的作業才是有意義的,因此便盡其所能的協助孩子完成作業。事實上如此作業若缺少了家長的幫忙還真無法完成,光是到拍攝地點的交通問題,便很難叫孩子獨自處理。這個問題,對於弱勢家庭的學童來說畢竟有其難處,我並不知道學校在進行此一課程時,有無考慮到這一點。
以前,在傳統的教學方式下,我們對於超越進度的學科學習,常會認為是揠苗助長,但對於所謂的創新課程呢?這幾年在小學有許許多多的戶外學習,其實已經超越了國中的學習階段,其實這些課程如果放在中學階段來施作,配合中學生的學科知識背景,對於學習知識的統整及學習技能的內化,它的果效一定可以超越孩子在小學階段的學習。但現今如此施作的原由,卻有它無奈之處,因為不管是國、高中均會面臨升學考試(比序)的問題,也就是說考試(比序)領導教學,家長不放心,老師沒勇氣施行創新活化的課程。就因此,教育界的「有志之士」只得將這課程提前在小學階段來施作,至少老師沒壓力,家長不擔心。
如此看來,這些課程活動,除了在小學實施,也別無選擇了,況且孩子如果在小學時錯過如此多彩多姿的學習生活,或許此生將難再有。話雖如此,但我們大人的心態是不是也要調整,如果依然執著於孩子的學習成果,那跟以往看重孩子的考試成績又有什麼兩樣呢?

2012年6月19日 星期二

星星孩童

記我與亞斯伯格兒九年的學習歷程
一、前言
如同普天下初為人父的人一般,當這個新生命呱呱落地開始便對他充滿了無限的期待,與順利成長的想望。在太太還未發病(精神分裂症)前,教養孩子的事情,我並無多大的擔待。開始學習如何扮演一個父親的角色是在太太發病離家之後,(二年後經過住院治療重回家庭,目前持續服藥,狀況穩定)。那時孩子已讀了一年幼稚園,升大班前園方反應孩子有感覺統合的問題。因為工作加上單親育兒的關係,也不甚重視這個問題,只是看了相關書籍,儘量抽空帶孩子做些幫助前庭發展的遊戲。也報名參加幾次學習機構有關增進感覺統合的課程,在這些課程中,我開始發現到孩子似乎很難融入群體當中,後來發現到其實在幼稚園他也有同樣的問題。
二、小學
幼稚園畢業,我們父子倆也習慣於如此單親家庭的生活方式。但對於孩子人生中正式學校教育的開始,我卻開始徬徨,我思索著該是讓他繼續留在都會區循著現代孩子的學習腳步前進,還是讓他有更開闊的成長經歷與空間呢?考量一段時日之後,在家人的支持下我回到雲林山上的老家,在祖父遺留給我的田園開設休閒餐廳,並在小學開學的前一天,帶著小孩離開台中,回到山區小學就學。
孩子入學的小學也是我兒時的母校,教導主任在我小學五年級時便去那兒任教。小校學生數少,對於我們從都市返鄉就讀當然十分的歡迎,但也因過於客氣,反而孩子在學校出現了些問題,老師不敢即時告知。那時學校的學生數一班大約十數人,但孩子就讀那一年,新生暴增到二十六人。或許是少子化再加上山上居民經濟好轉,小孩養尊處優似乎成為普遍的現象,兒子加入這個新群體,並不像二年前進入幼稚園般的順利與快樂。
為了幫助小孩適應這個新環境,我鼓起勇氣向班導師爭取一週二天,在老師開晨會的時間,當了這學校空前的「說故事的家長」。在那時,導師曾問過我:孩子在台中讀幼稚園時,是不是已學過小一的課程?我有些納悶, 老師又說:看這孩子上課從未「專心」過,但有幾次抽問他對課程的內容總可正確無誤的答出。這是我頭一次發現對於學習一事,這孩子有異於一般同學的方法及長處。在他稍長後我曾經問他這問題,他的說法是:新課本一發下來,他便在最短的時間將內容全部閱讀完畢,上課時除非老師有提到課本以外的東西,否則他是極少看前方的黑板。但即使他在忙自己的事情,耳朵還是會聽到老師正在講些什麼。 在往後的日子中,我也常提醒他,在群體當中要多點「社會化」,先觀察別人的行為舉止,別過於特異獨行,但這對他而言似乎是很難的事情。因為對他而言,他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特別,反倒是為何同儕都不了解他。
小一上學期每週五下午,我們會到台中一家兒童復健科診所做關於感覺統合的職能治療。感覺上幫助有限,倒是在山林裡跑跑跳跳,使得他的動作俐落許多。 一個學期的課程結束了,孩子在人際關係方面還是沒什進步,有幾次還提到在學校被排擠(他說是被追殺)的事情。那年寒假中幾經思量,在開學前我帶孩子到社區另一所學生更少的小學看看,在跟當時一年級的導師談過之後,孩子很高興的轉學了。新的班級加上他才八個小朋友,而且就像讀幼稚園時一樣,操場就在教室外頭,一下課便成為他們的遊樂場,下午又有課後託育,全班在教室後木地板睡午覺,孩子的感覺好多了,而且他很快的便跟同學有了良好的互動,過了一週後,他告訴我:他已記得班上所有七位同學的名子。(過去的半年他在舊學校,只記得三、四位同學)
正當為孩子學習的事稍加寬心時,那年的二二八突然接到台中警方的通知,他們說據報:我太太在自己的小套房有好久的時間沒出門了,而且也不理會警方的叫門,要我上去處理。一直到那時,我才知道太太前些年怪異的行為是精神分裂症發作了,也才在強制送醫後,她才開始接受治療。原本醫生、社工師是對她的復原不抱多大希望的,但在住院四個月後,她願意和我們談話了,半年後在孩子放暑假中回到了家裡。小孩對媽媽重回家庭的感覺並不明顯,但至少多了個伴在身邊,他們偶而也會出去爬山,到山下買點零嘴。隨著孩子逐漸長大,他們母子倆越來越像是一對長不大的小孩,教導小孩的事我還是得一肩扛下。
若說人生的際遇是命中注定的,那對於一個命運乖舛歷經波折的人來說,絕不敢奢望未來一路康莊,只能卑微的祈求上蒼憐憫,恩賜片刻的喘息。孩子在小學快樂的度過三年的歲月,小四時,學校因學生數過少,雖然沒被裁併,但在縣府的主導下,開始進行課程改革。原本正高興孩子可以有一所真正的「森林小學」可以就讀,那知這卻是孩子學習困境的開始。新課程更強調多元及分組學習,一向只擅長自行摸索學科領域的孩子,他開始要去面對人際溝通的複雜性,而感覺統合發展遲緩,使他在體育課時也被受同儕的排斥。那時每天下午接他放學,幾乎都看他板著一張臭臉,而見面的第一句話總是「今天好倒楣」。如此持續一段時日之後,我帶他去看兒童心智科的門診,醫生要我及學校導師分別填寫評量問卷,之後醫生給了我們一個含糊的診斷,說孩子的情形是介於正常與過動兒的邊緣(後來醫生告訴我這在醫學上的專業用詞叫ADHD,中文為‵注意力不足過動症′)。並給孩子服用低劑量的「利他能」藥物。尤於「利他能」是管制藥品,每次在領藥時,藥師總會慎重的查對證件,並要我簽收藥品,這不禁讓我對這藥對於孩子的幫助感到存疑。三個月之後的寒假,我帶孩子到台中榮總請教孩子從小便受其照顧的小兒肝膽科林主任,主任強烈的建議停掉「利他能」,他也不認為孩子有〝ADHD〞的問題。而且孩子服藥之後,他的情緒和學校的人際關係也未見改善,因此便將藥給停掉,也沒再帶他到心智科回診。
隨著孩子年紀的增長,情緒的起伏與同學的衝突日與俱增,有時甚至因老師不諳處理方式,讓他感覺受到二次傷害,就此孩子也曾對老師出言不遜。後來當他在教室中受激怒時,常常是翻倒書桌後直接走人,跑去圖書室看書,似乎一翻開書本,他便進入了另一個時空,當週遭的人為了剛才的激烈場面,心情尚未平靜時,他或許正為了書中有趣的情節,哈哈大笑。孩子五年級下學期,校長從新竹光武國中林主任那兒得知內灣有個黃天人牧師設立了「天人岩屋」,藉由自然體驗與勞動生活來輔導行為偏差的孩子,在校長的建議及陪同下,我們帶著孩子上去拜訪黃牧師,校長想讓孩子抽離學校的學習環境,來改變他對事情固著的看法,並改善他與同學的人際關係。倒是我不忍心將小孩隻身丟在一個陌生之地,當然也不想用孩子的未來去冒那麼大的險。
那次行程回來,孩子在學校狀況依舊,常問我:「為什麼要去上學?」「為什麼規定小孩必須接受義務教育?」後來他也不問這些了,卻說要把學校炸掉。面對孩子這樣的問題,雖然不敢抱有希望,但也不能毫無做為,因此我又帶他去求助專科醫生,這回改去嘉基兒童心智科,醫生針對他的情緒開了抗憂鬱的藥。當然往後的一切依然在預期當中,並無奇蹟出現。升上了六年級,孩子的情緒世界一直是紛紛擾擾。那時公視正上演一部探討國中校園管教及霸凌(當初似乎還不時興這個名詞)問題。孩子對劇中主角謝政傑的處境心有戚戚焉,他在當時寫下如此的感受:「謝政傑:<很久很久以前,猶太人被趕出德國;黑人被趕下公車; 原住民被趕離海岸邊的草地; 謝政傑被趕出禮仁國中﹛電視節目的﹜> 蔡明軒在學校被追殺只好四處逃亡,電視節目的主角跟我在學校有一樣的困擾,也有一樣的待遇跟處境。 待遇處境 待遇處境 待遇處境 謝政傑:<我聽說幸福的故事只有一種,不幸的故事卻有千千萬萬種> 我想:我在學校的事也算是一種不幸吧! 不幸的故事有千千萬萬種,現在我不幸的故事,也算是一種吧!!!!」 意外中看到孩子寫下的這段話,心中有如刀割,但即使當時身為學校的家長會長,但又能為孩子做些什麼呢?我僅能盡量陪孩子參加學校的戶外課程,讓他順利的完成小學的階段。至於醫療的幫助依然有限,因為交通距離的關係,我們又回到台大雲林分院看診,主治醫師倒是換了人了,與醫師連續四個多月的接觸,醫師總算在病歷寫上了「亞斯伯格症」的診斷。在此之後,我開始買書上網搜尋與「亞斯伯格」相關的資料。那時對於資料上的記載,好不熟悉!似乎是照著兒子從小到大的成長模式去寫的。坦白說:如此孩童的父母,診斷出孩子的症狀,除了對於孩子的種種行為稍加釋懷外,面對依然存在孩子的管教壓力,是沒什幫忙的。孩子在學校的問題依舊,在師長同學眼中依然是個棘手的人物。有一天校長室擺了張課桌椅,桌上放著本翻開的金雍小說「倚天屠龍記」。校長說這是為了兒子設的「特別座」,當他在班上情緒不穩定時便將他抽離現場,下來這兒看小說。這似乎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了。
隨著孩子離開小學的日子越加接近,我開始焦慮他未來國中的去處。那時孩子參加縣內明星私中JS中學的入學考試被錄取了,也去做初步的報到,但發現班級學生數高達四十五人,問了他們輔導處主任,確實是不適合,只得打退堂鼓。對於未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起碼孩子總算完成了小學的學習階段,至少在這最後的小學日子裡,該沒什麼好讓他不悅的。那知他們開始練習畢業典禮表演舞蹈,指導老師及班上同學卻因孩子動作笨拙,排除讓他上台表演。全班才八個孩子,就他被排除在外,天啊!這對於弱小的心靈是多大的傷害啊!孩子先是抱怨,後來哭了,哭得好慘!面對這大人功利社會設下的規則,除了陪孩子落淚外我還能做什麼。當初若非怕讓校長不好做人,我真有帶著孩子出去旅行,避開這為了取悅大人而設計的畢業典禮。
三、國中
時間最公平,時間也最無情,不管你願不願意,該來的總是要來。暑假過了半個多月,孩子的國中學習生涯開始了。「JS中學」去不了了,學區的國中近來辦學不力,出了不少問題。孩子班上同學在嘉縣私立D中學校長,以及老師誠懇的招生下,八個孩子,有四個決定去就讀,孩子便也跟著過去了。七月十八日暑期輔導課的第一天,親送孩子到教室,離開學校回家工作。那天也沒什心思在工作上,一直挨到下午,到大湖口等孩子下校車。看見孩子的表情,我心似乎涼了大半,和他耗了好些時間,他才說出排隊用中餐的時候,聽到有人叫他「智障」,並用洗完手的水滴濺他,孩子說他不想惹事,所以都忍了。我問孩子早上上課的情形,拼湊出事情發生的經過:「智障」這一稱呼是在上完數學課後下課發生的,而數學課時兒子十分投入課程,並且踴躍發言。看來這事兒子一點錯都沒有,他只不過是太過單純了,其實我也想不到那兒的學生,心態會是如此不良。往後孩子在「D中」二週的日子,現在回想起來簡直是一場惡夢。叫他「智障」的同學越來越多,有一天到視聽教室上課,下課出來時,竟然擺放在鞋櫃的鞋子不翼而飛, 孩子費了些時間才找到一隻,那時他氣到顧不得穿鞋子便直奔圖書室找書看。頭一個告訴我這事的是孩子小學的同學,他倆人編在同一班,他還說:班上有幾個人都愛叫兒子「智障」,並故意在下課時間激他。為了這事我幾乎每天晚上與導師電話溝通,後來老師似乎也煩了,有一次居然對我說:孩子的爸爸!你總說別人孩子的問題,但我也要跟你透露:也是有其他學生的家長向我反應,因為孩子上課太愛發問,他們擔心如此下去,會影響其他同學的學習權利。往後的日子,問題天天發生:孩子上課發言忘記舉手被糾正,舉了手老師又常常忘記叫他,孩子忍不住便又逕自發言了,這下卻被罰站了。書法課,因上課前同學惹他生氣,他沒心情上課,想去圖書室看書,老師偏偏不准他離開書法教室,硬讓他在現場生一堂課的悶氣。對於這些事我至今還是不懂學校老師如此處理方式的用意,因為孩子未就讀之前,便拜訪過校長、輔導主任,告知孩子的特質,寫了一張羅列孩子可能發生的狀況及處理方法的報告書並打印多張,要校方轉呈孩子的各科老師。
那段日子我每天徬徨無奈的送孩子上學,也提心吊膽的等孩子下課。該來的事總是會來,有天早上十點多接到孩子老師的電話,說兒子上課鐘響時,在還有同學未進教室的情況下,只高喊:要關門了,便放手推關了拉門,導致有位同學手肘撞上了玻璃,血流如注,送往了慈濟醫院處理傷口。當時我也失了方寸了,只知道趕往醫院,路上思緒稍為平靜後,我聯絡了孩子小學的陳校長,他也即刻趕往醫院與我會合。還好受傷的同學傷口處理復原的情況很好,第三天便出院了,家長也十分明理,除了幫他負擔醫藥費用之外,並無其他要求。離開醫院之後,導師要我先帶兒子回家,那天下午他告訴班上同學,關於孩子是「亞斯伯格症」的小孩,並說明這種孩子的情緒特質,希望同學們能夠包容他。當晚老師在電話中和我提到這事,他認為未來孩子在學校應該會得到同學的體諒,那時我也是如此希望的。那知人生總是事與願違的多,隔天開始上課後,一向多話的孩子,回家後,一句話也不說了。再過兩三天,常常見他坐在電腦前發呆,問了許久他才說出:每次下課就會有幾個同學到他座位附近,說些話氣他,當他生氣反駁,他們又說:我們又不是在說你,總要惹到孩子忍受不住,氣到抓狂,他們才肯罷手離開。八月五日晚上,孩子按捺不住不住多日的委曲,放聲大哭,直問:「為什麼要去學校?活著為什麼這麼痛苦!」等他渲洩完情緒,我十分鄭重的對他說:明天,我們就不去「D中」上學!孩子停止了斷續的啜泣聲,疑惑的問我:「這可以嗎?」我說:「可以,今天爸爸打電話過去雲林縣教育處了,他們要我們在縣內找學校,有問題可以找他們幫忙。」在多方的打聽考量下,隔天我帶孩子到林內國中,接待我們的是輔導處彭主任,資源班邱老師,還有資料組林組長,她們都是有受過特教訓練的老師,與孩子相談後,認為要讓他與一般孩子融合學習並不困難。之後教務處林主任,要我們下週一到學校參加最後一週輔導課。此外,為了孩子的特殊性,主任透過技術性的安排,替孩子找一位非常有帶班經驗的導師。
八八風災後的校園顯得有些凌亂,我帶著孩子到他的班級,打掃時間正開始,由於老師不在現場,我找了一位看來較為稚氣單純的同學帶著他做。而我也不敢離開學校,連續二節下課過去看他,最後是孩子跟我說:這裡一切都很好。要我先離開。好不容易挨到中午,學校有供應午餐,我去接他時已用完午膳,班導邵老師及輔導主任陪著孩子在穿堂等我,孩子正和他們聊天,臉上綻顯著許久不見的燦麗笑容。在車上他說:這學校的同學比起以前的同學要好太多了。孩子還說:他不知道不可以在教室後的洗手檯洗餐具,負責打掃的同學糾正他,並對他說,因為是新來的同學,所以這次特別破例。孩子說著:臉上流露著無比的自信,似乎為了他這「新同學」的身份感到自豪,第二天孩子更說:這個學校太好了,連隔壁班的同學,看到我穿便服上課,知道我是新來的,都主動過來找我講話。這下,懸在心頭好久好久的大石總算落下。孩子在林內國中的第一週中學生活,在愉悅中結束了,暑假輔導課也告一段落。最後一天學校有一個評量測驗,還記得那天我上樓接他,孩子正好和林組長下樓梯,我對林老師致謝,並說:孩子較不懂事,不會分辨說話時機,給添麻煩了!因為前一天國文老師跟班上同學說:她要調到別所學校,開學時會換新老師教他們。孩子卻調皮的對老師說:老師你要永別了!這事早上孩子有做了張卡片,讓林組長陪他向國文老師道歉。林組長回我話:不會啊!小孩不會說話,卻很會考試!原來方才是林組長在他們班上監考。
暑期輔導課結束第三天,林組長來了電話,說孩子上週五的評量成績很好,校長認為這孩子學習方式的確有特殊之處,應該在開學後儘速幫他召開個別化課程(IEP)會議,以幫助他的學習,並跟我約定時間。掛上電話,我內心萬分感激,久久不能自己。為了兒子上國中之事,這段日子以來,我們一直是孤獨的面對孩子的學習問題,之前在「D中」也只能卑微的去溝通、拜託,我也知道,有許多人一直以為孩子的問題,是我這做父親的過於溺愛造成的。但現在林內國中卻是十分慎重的去看待孩子的學習困難,並積極的去面對並解決問題。
孩子第一次的IEP會議,在開學後的第三天召開。校長主持,各處主任、各科老師都在放學後留下開會。我好感動,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感受到一個學校老師群體的熱忱與能量。陳校長在會議結論中還表示,這次會議只是個開端,未來將要視學生的學習需要隨時召開課程會議,以幫助孩子能夠在未來三年中順利的學習。結束會議後在回家的路上,回想這兩個月來孤獨的陪著孩子在求學路上跌跌撞撞的歷程,內心有著無限的感慨,也想到依我們的家庭狀況尚且如此,那麼更多的弱勢家庭的特殊學童又該如何呢?而方才校長的一席話,我們似乎像是在海難中落海,經過一翻掙扎後被救上小艇的人,除了慶幸自己獲救之外,對於更多在海中等待救援的旁人,卻有著無奈的茫然。那種感覺相當奇怪,在感恩中摻雜了更多的卑微。前些年孩子就讀的小學做優質轉型的教改工程,在當初小學的校長憑著他對課程的專精,以及對教育的熱忱,學校很快的便打出了知名度。 儘管對於教育理論與實務,我只是一知半解,但身為該校家長的身份,總有些自我膨漲的榮譽感。面對外人甚至是來校參訪的貴客、記者,總可與他們愷愷而談 對理想教育的看法。那時我還以為,未來我可以將這段經驗帶到孩子就讀的國中分享。直到孩子在國中的學習受挫之後,我才回到了教育的現實面。原來就我們而言,孩子那一段多彩多姿的學習過程,只能是一段美麗的回憶。但我們卻忘記告訴天真的孩子,在體制內大部分的學習並不是這麼一回事。當孩子好不容易在開學前找到了可容他學習的國中時,我只能希望孩子能夠在此順順利利的完成國中學業,對於其他的教育理想,再也沒有想過。
當然孩子國中三年的歲月,也非一帆風順,對於亞斯伯格的孩子,在群體中總有許多問題等著他去面對的,而當家長的也只能要有隨時幫孩子處理解決問題的準備。我常自比是希臘神話中的「薛西弗斯」,被天神處罰推滾著巨石上山,但每到山頂巨石又會落到山腳,我就像他,終其一生不停的推著巨石。國一開學的第一天孩子便因不熟悉體育課的排隊位置而跟同學鬧得不愉快。之後也常因溝通上或者彼此互動中的誤會,以及孩子間不經意的開玩笑,導致兒子大發脾氣。這段時期他也學會了在盛怒之中以摔打自己的文具袋發洩,而避免去傷害旁人。我也學會了在他生氣難過時,只是在他身邊,靜靜的陪他,讓時間去撫平他的心靈。
像我們這樣的人對於「逆境」似乎也沒什麼感覺了,因為這已成為一種生活的方式。但孩子的情緒狀況似乎就在這種不知不覺中改善了,國二下學期開始幾乎沒再幫他處理過與同學相處的問題,此外,雖然在學科方面,國二的課程在自然科及數學均加深加廣,但這方面的學習對兒子來說,一直不成問題,而且他還十分輕鬆的有許多時間,每天上網、看課外書籍。孩子在學校的進步是明顯的,但在家庭中,對於最親近的人火爆的脾氣依舊,這麼多年下來,當他父母的也早就習慣這種場面,依孩子媽媽的精神特質是沒什感覺,況且那種母愛的天性,更容易在她的身上流露。而我縱使萬分的擔心難過,但也希望等待奇蹟出現,希望孩子的未來,能夠自我衣食無慮的快樂生活。
四、曲終與期待
六月十五日孩子國中畢業了,他與另外三位女同學領了縣長獎 。孩子有些意外,因為他也知道自己除了學科成績外,其他諸如體育、藝術的表現並不理想。 小學時即使每次考試評量都有不錯的表現,但畢業時也只能拿到第三名的獎項。 國中藝能科的老師在這方面是看重了他的努力表現,記得國一時,孩子第一次上林組長的表演藝術課,放學在車上便和我分享上課的趣事,往後他也對藝術課有了比較正向的看法。就孩子的學習面向而言,先不看重孩子的學習表現,而是注重孩子的學習過程,引導孩子的學習興趣才是教學的重點。畢業前夕,資源班輔導老師邱老師,拿了一片她特地為資源班應屆畢業孩子製作的紀念光牒給我,裡頭記錄了孩子這三年成長歷程的點點滴滴。我也看到了孩子國一時在表演藝術課堂上,快樂誇張的表情。這又讓我回想到孩子小六畢業前,他被排除在表演行列之外時,所顯現帶著憤怒的失落感。或許國中老師用心的對待,也彌補了當年因為大人求好心切,對他幼小的心靈所造成的傷害。
有段日子,孩子常常問:「為什麼要去學校?」其實在孩子找不到合適的國中就讀時,我也懷疑過學校對孩子的價值,也曾想讓孩子在家自學。在孩子畢業那天,看到孩子和同學從容愉悅的聊天,我想對於孩子多年前的問題似乎有了答案。對於孩子的學習,大人能夠給他的除了傳統觀念中的學科知識之外,其餘的實在是太少了,孩子未來在人類社會當中,能夠賴以生存的技能,他必須透過與同儕的互動學習,孩子在學校,彼此都是相互學習的對象。未來孩子會進入高中,在一個新環境,與一群新同學展開一段新的學習旅程。國中這三年的學習經驗,相信可以使他更有自信的去面對未來。孩子也當知道,他的父親,依然會陪他走過崎曲的路途,好等待他單飛的日子。2012/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