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28日 星期二

那些年那些事

我不是詩人,雖然有一段歲月也曾經嘗試的寫詩,但至今卻從沒寫出像樣的詩句。可笑的是,在那段夢想寫詩的年少情狂日子裡,卻也為了硬要謅出幾個句子,還施效古人「為賦新詞強說愁」,成天就活在自己的異想世界中,幻想著詩人該有的浪漫行徑。就這樣我不敢去面對真實的自己,也很少去回憶從前,更貼切的說,我是有意的去遺忘過去的日子,連帶的也遺忘掉那些曾經共處過的人,以及發生過的事。其實過往的人與事,若說要在記憶中遺忘似乎是不可能的,對我而言那只是深藏吧!或許只要一陣微風拂過心扉,深藏的記憶便會宛如縷縷輕煙般飄升出來。
在忙碌了一整個下午的傍晚時分,趁著一小段空檔,走到外場巡視。回程見一群剛到的客人,習慣性的點頭示意,只見一位和我年紀相仿的女性客人對我微笑的問:「你是老闆噢?」我只覺得眼熟卻想不出是誰,只得直接了當的問她:是啊!您是?客人說:「我是李昔春」。糟糕!這名子也很耳熟,但似乎一時無發連結到那深藏的記憶資料庫。只得先麻煩服務同仁先來幫忙安排位置,還好就在這小段時間我幾乎可以確認她應該是我小學的同學。
「李昔春」,若非今天再次見面,腦海中的印象應該是那個清純的小女孩,她那白晰的臉龐總會帶著可人的笑容,在我的記憶裡未曾有過她生氣的模樣。至今我依然不了解她的家庭背景,但自從小一認識她開始,便訝異於她與師長間的應對進退,舉手投足之間是那麼的從容自然又合乎禮儀。雖說在社會過度了這麼多個年頭,但我還是不善交際的,況且眼前是一位數十年不見的異性老友。就理性的認知告訴我,該從最大的交集來重啟我們這數十多年來的交談,本以為可以和她談談其他同學的近況,思索了一下才猛然發現自己對同學的了解全然是一片空白,即使是依然住在這附近的同學。還好,這幾年和當年教過我們的老師還有些互動,便談老師吧!我邀昔春到餐廳裏頭看張秀昭老師的作品,邊談些老師們的近況,這是我在同學面前唯一算是有點自信的話題。
晚餐時刻,我實在又忙得不可開交,直到昔春和她的家人用完餐,進來和我道別,我才再次見到現在的她。小學畢業三十多年了,這三十多年來彼此的生活全然沒有交集。在近半百之年回想自己走過的人生,頗有許多令人思量玩味之處,相聚多年的同窗好友,在別離之後,似乎也罕有去思考再次相見的問題。事實上,這些求學階段的同學,在畢業後也真的少有再見的機會,若有也都是同學來找我的多。
昔春道別後約莫半小時光景,我卻再次聽見她的聲音,她又回來了,更帶了好幾位的同學進來,有李彩秋、沈秀蘇、李美華、曾春梅、陳秀卿以及最後趕到的林淑芬夫婦。工作告一段落,我也加入她們的聚會,真可說是個小型的同學會,達畢業人數的四分之一了。其實她們彼此之間一直都保持聯繫,即使到現在,都早有家庭,甚至兒女也都長大成人,她們的互動聯繫依然熱絡。
小學時我擔任五年多的班長,會擔任班長實在是因為師長的厚愛,加上一點小聰明。那時母親不在身邊,在當初男性沙文主義的社會氛圍下,身旁的人灌輸我一些對於女性的錯誤思維。在年齡漸長後,對於女同學有些奇怪微妙的感覺。一方面我會期待並用心的去感受女同學特有的柔順與細心; 另一方面,自幼被大人根植於內心對女性錯誤的價值觀,往往令自己將生物對於母性的依賴與好感的天性給深藏了。當時在外顯的行為表現上,有兩種分裂的人格在我內心拉鋸著,有時我會不同於當年小男生的性別偏見,常常加入女生的群體活動,有時又會在其他男生面前,對善待我的女同學貽氣指使,不留情面,記憶中有好些女同學都被我給氣哭了。但當時自己的內心何曾愉悅好過!
這群同學當中,曾春梅在劍湖山遊樂區開設大型餐廳,專接旅行社團餐,也做了十多個年頭了,夫婦倆認真的經營著。小一時便聽說她晚我們一年入學,長得比我們高一個頭,行為舉止不像其他的孩子,有著毛毛躁躁的稚氣。在班上她有著大姊姊的架勢,也會仗義直言,對於我有時過於放肆的行為,她也曾不假辭色的糾正我。就此,我雖做不到聞責遷過,但也虛心領受。
沈秀蘇,茹素多年,孩子也都成人了,今天我才想起這該是我回山上後第二次碰面,若記憶沒錯的話,好些年前她爬山路過店口,告訴過我她住在中正大學附近。進小學的第一天便對她有著深刻的印象,那天的第一堂課,張秀昭老師分配座位,二個小朋友一張課桌,通常是男女分座,我們那一班應該是男女生數都是奇數,因此小我一個月的堂弟雯吉被分配和秀蘇同坐一起。至今我還清楚的記得,當時堂弟隔著幾張桌子,不時的回頭望著我,眼神中帶著悽楚與無奈。好不容易挨到放學,在回家的路上堂弟哭著告訴我,他不要同女生坐一起。回家後我告訴了祖父這件事情,祖父要我隔天到學校向老師報告這件事情,並要我跟雯吉調換位置。當我到雯吉家裡告訴他這個打算時,他為明天上課的事鬆了一口氣,而雯吉的祖母,也是我的嬸婆,大大的讚賞我一番。隔天一進教室,我鼓足了勇氣,向張老師表達了這件事,老師說她知道,這事她會安排。說完,便將座位稍做調整,男生女生通通分桌而坐,而我終究不曾跟秀蘇同座過。倒是後來有一年我坐在她的後頭,秀蘇有著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紮著兩條辮子。那時我的鉛筆盒中放著一把握柄可折疊的小剪刀,有一天在其他男同學的慫恿下,為了展現我與眾不同的勇氣,我真的用那把小剪刀,在座位上偷偷的剪了秀蘇一小撮頭髮。其實在那當時,我自以為這事神不知鬼不覺,秀蘇不會知道的。那知她很快便發覺了,哭了,而且哭得好慘,這事驚動了老師,當然我也被罵慘了。
林淑芬,是我唯一參加過婚禮的同學。她是小學五、六年級班導師的女兒,記憶中還是她那明顯的雙眼皮襯托出深遂的雙眸,還有那不時浮現的笑靨。小學時的淑芬一直是乖巧的女孩,有時我會覺得她是那種逆來順受,楚楚可憐的孩子。在我們小學那個年代,老師的孩子總要背負著更大的成績壓力,對於如此的女孩,再頑劣的男孩子,該也找不出欺負她的理由了,但也不知道為什麼,當年有幾次她被我給氣哭了。退伍後,有一次她同師母上來台中,到我媽媽的餐廳找我,我一眼便看到她手指上戴著婚戒,頭句話便問她:你訂婚了!那天只是客套的說了句恭禧!內心想說的卻是那過往的虧欠,但道歉的話語我一直沒說出口,有時嘗想過:或許除了自己之外,應該沒有人記得那些年發生過的那些事吧!
美華、彩秋當年住在同一個聚落,應該是堂姊妺吧!但她們倆是有著全然不同的個性。小時候的美華十分內向,不太說話,現在似乎也一樣。在當時美華的家庭環境應可說是清苦吧!就因這樣我曾有意無意輕視她,甚至惹她傷心。讀二專前的暑假,祖父在斗六住院,那時我遇到了一位小護士,像極了美華,我問她:你是不是李美華。那人說:不是!我當時想:就畢業離開幾年,應該不會認錯才對!而今晚美華依然沈默如昔,多年前的疑惑尚未得解。彩秋則是我回來後這幾年最常碰到的同學了,她在聯合職業工會服務,有一雙兒女,就讀國立大學,如同彩秋以前一樣,課業生活也不用親人操煩。當年在班上彩秋功課很好,就那時候的女孩子而言,她算是勇於表達自己的看法的,頗有女強人的架勢。對於這種女子,似乎也不是可以讓人得罪的,惹了她,反擊應會更大吧!因此,對於彩秋我是最沒有愧疚感的,而這些年的互動也最是袒然。
談到陳秀卿,女同學之中她最晚婚。從小我們便同住在一個村莊,但在入小學前並不曾玩在一塊,即使上了小學,她也一向獨來獨往,放學回家的路上,總是離我及雯吉有段距離。其實那個年紀的孩子,一個人走在山林間的小徑總有些害怕的事,害怕突然從眼前溜竄而過的長蛇,害怕路旁的墳塚,甚至每天上學必經的一粒巨石,一棵大樹,我們都會擔心那看不見的背後會躲著魑魅魍魎之類的鬼怪。不過秀卿似乎都不怕這些,我和雯吉雖少與她有所互動,但對於膽量這件事倒是由衷的佩服她。在學習上,小五開始,林舜章老師接我們的級任,老師對作文相當注重。在這之前,關於作文我也似乎沒有特別的表現,小五之後突然開竅了,屢屢受到林老師的肯定與鼓勵。事實上在那段日子裡我寫過些什麼,至今自己全然沒有印象了,唯一記得有關小學的作文卻是陳秀卿的一篇日記寫作,文中她寫道:父親為了要尋找可供製作板凳的樹材,帶著她爬上大尖山,並找到了可供使用的「烏心石」。秀卿在文中描寫了登山的歷程,沿途的景色,並說出「烏心石」此一樹種堅硬的質地。整篇文章讀來如行雲流水般的流暢,內容又極具深度。關於「烏心石」這樹種,我初次的認知是在這篇文章裡得到的,而時至今日,每每提到本土樹種,我便會想到「烏心石」,也會聯想到陳秀卿在那些年前寫下的那篇日記。
回憶這事真是奇妙,記憶的匣子一旦開啟,那陳積多年的往事便歷歷再現。一個欠缺母愛的小男孩,在他的成長過程中不斷的被父親壓抑其對母親的思念。生存在父權體制下,小男孩得強迫自己學著如何去怨恨生養自己的母親。因此小男孩在他的異想世界中,渴望得到更多的異性關愛,但在實際的作為上,小男孩卻一再的傷害到身邊關愛過他的女孩。這些年過去了,在現實中小男孩也漸漸的長大,而他在異想世界所幻想的一切美好,全都落空了。如今小男孩已是個近半百的男人了,就如同一個普普通通的歐吉嗓一般,他顧守著家庭,照顧著有精神分裂的太太,教養一個亞斯伯格特質的兒子。而這男人知道,在這二件事上的愛心與耐心若有一絲絲可以得到旁人肯定之處,都要感謝那些年前,曾經陪他成長的那群善良的小女孩。